聽著嚴中黎大放厥詞,淨遠和尚暗罵一聲蠢貨。
勢比人強,你還去挑釁人家?
觀這陳姓小子的行為,原先他未必有屠嚴家滿門的打算。
「嚴公,你最近可有受傷?」
「倒是……沒有。」
「有沒有留過血?」
嚴公諤搖了搖頭,忽然想起什麼,又抬起枯槁的老手。
今早起床時,他手指上有一點血痂,以為是被貓冬的大蚊子咬的,沒去在意。
「完了。」
這嚴家有內鬼,淨遠和尚嘆道:「嚴公啊,你是知道的還不重視!」
嚴公諤終究是個普通人,哪怕十分清楚超凡者的存在,但是對於超凡手段,仍然知之不詳。
「護工春蘭呢?」他望向堂屋二面。
嚴家大女婿抹著並不存在的眼淚,回話道:「好像今天一早就告假了。」
嚴公諤心頭咯噔一下,這時耳邊傳來不太整齊,但大略一致的響聲。
噗通!!!
堂屋裡的嚴家人,攏共還有近二十個,皆是身子一軟,像是被鐮刀收割的稻子。
包括臉上仍帶著憤怒和囂張之色的嚴中黎。
還能站著的人嚇得直跳腳,也有近二十個,要麼是嚴家的媳婦,要麼是嚴家的女婿。
嚴家的血脈,一個不剩。
除了老爺子嚴公諤。
「嗚——啊!」
嚴公諤手撐紫檀木桌,居然顫顫巍巍站了起來,掃視著滿地的屍體,縱是他都忍不住哭喊出來。
他的兒子,他的孫子。
全沒了。
死絕了!
他經營一輩子的家族啊!
到頭來一絲血脈都沒留下!
以他這個年紀,還怎麼可能再留後?
他恨哪!!!
「嚴公保重。」
要不是淨遠和尚眼明手快,上前攙扶一把,嚴公諤也要一頭栽倒了。
被淨遠和尚扶到紫檀交椅上坐下,嚴公諤氣得斜眉歪眼,嘴角直抽抽,仿佛要突發腦溢血一樣,他死死盯著陳徹,渾濁的瞳孔中滿是怨毒。
「我窮盡一切,也要將你挫骨揚灰!!」
他沒什麼心理負擔,對嚴家人仁慈,就是對自己家人殘忍。
況且這個家族已經爛到根子裡了。
看看嚴亮,看看嚴婷婷。
嚴亮還鬥不過他幾個堂兄弟。
長輩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晚輩們自小耳濡目染之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甚至很可能這就是嚴家培養後代的方式。
必須得承認,這個社會不要良心,通常會活得更好。
所謂的道德法治,很大程度上是上位者奴役普通人的枷鎖。
有多少上位者自己會遵守呢?
在場的幾個大檐帽環顧堂屋,饒是鍾顯威都冷汗涔涔,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只能拔出配槍,槍口對準陳徹。
他一點也不想開槍,但也絕對不能讓這年輕人逃脫。
陳徹並不介意,對方只是在儘自己的職責。
他昂起頭,望向房梁,突然高喊一聲。
「老尖向故友道別!」
弄得堂屋裡還活著的人,皆是一頭霧水,唯有鍾顯威握槍的手微微一顫,嘴唇翕合,默喊了一聲「連長」。
他應該想到的。
還有誰能知道嚴家這麼多腌臢事?
鍾顯威未握槍的手,下意識碰到褲兜,感受到筆記本還在,心神安定了幾分。
他知道,再也見不到老連長了。
啪!
嚴公諤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上。
淨遠和尚開口道:「嚴公放心,此子歹毒至極,這個別他道不了,貧僧定然是不會放他離開的。」
話音剛落,淨遠和尚眺望向堂屋之外,嘴角微揚。
「嚴公,人到了。」
一襲青衣道袍,破空而來,掠過帶天井的庭院,落在嚴家主堂屋裡。
來人鶴髮童顏,頭挽髮髻,道袍衣領為紫色,臉上透著一股癲狂。
淨遠和尚站起身,單掌立於身前,誦了聲佛號。
「阿彌陀佛,明誠法師別來無恙。」
「淨遠大和尚,貧道欠你一個人情。」
「好說。」
明誠法師幽冷如刀的目光,落在堂屋居中的年輕人身上。
「你就是陳徹?果然是你,好,好得很!」
陳徹總算知道,兩頭老狐狸之前在密謀什麼。
老和尚早看出來嚴家人死於血咒詔,於是將孟青蟾所謂的師父,實際上是他親爹的老道士搖了過來。
這老道士老來得子,更老喪子,狀若瘋癲。
陳徹望向幾個大檐帽,沉聲道:「走!」
「誰都走不了!」
嚴公諤喝一聲後,看著明誠法師說道,「這位道長,你要是能留下他們,我這把老骨頭還有幾分力氣,必定盡我所能,替你拿回失去的東西。」
幾個大檐帽震驚不已,滿臉不敢置信。
瘋了,都瘋了!
明誠法師掃視過鍾顯威幾人,獰笑道:「哦?還有這種好事。」
「你不想知道你兒子是怎麼死的嗎,不想知道屍體在哪兒嗎?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如果沒有你兒子告訴我,我怎麼可能這麼了解那件東西?」
陳徹開口道,「放他們走,我一五一十說給你聽,否則你大可以直接殺了我。」
嚴公諤趕緊出聲:「道長,逝者已逝,活著的人還得活著,你得考慮一下自己。」
明誠法師斜睨過去:「閉嘴!」
嚴公諤:「……」
癲成這樣?
明誠法師落到這般田地,猶如喪家之犬,以他的人脈關係,至少能搞清楚誰要動他。
區區一個荊州府嚴家,給人家提鞋都不配。
陳徹望向幾個大檐帽,再次催促:「快走!」
鍾顯威也不是優柔寡斷之人,掏出一把銀色鑰匙,拋過去後,帶著幾名手下飛快離開。
他們死在這裡毫無價值。
他兜里的本子上記錄著罪證,他們幾個是人證,只有他們活著,才能揭穿嚴家的真面目。
老連長和這個年輕人的犧牲,才不白費。
中堂下方,嚴公諤看向淨遠和尚,眼裡有話。
後者點了點頭,示意他放寬心,哪怕明誠這個傢伙不出手,還有他。
沒有警察在場,很多事可以靈活些,他雖然不殺生,但對於這麼兇殘的年輕人,略施懲戒,再交由嚴家處理,也是不犯戒的。
至於那幾個警察,想要扳倒嚴家,在他看來難得很。
只要嚴老爺子還在,嚴家的九成能量就還在。
嚴公諤又望向堵住大門的明誠法師,視線最後定格在陳徹身上。
這小子現在上天無門,入地無路。
他嚴家的血海深仇,當場可報!
他屍骨未寒的兒孫們,都能看見!
陳徹自然清楚當下的處境,前有大和尚,後有老道士,這二人什麼品秩不曉得,但直覺告訴他,無論對上哪一個,他都不是一合之敵。
他已陷入必死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