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老余講了很多話,不知不覺也喝了不少黃酒,離開時九點多了。
餘杭波送程越出門,走到樓道時,問程越:「你怎麼沒想復讀呢?我同學,沒考上大學的,基本都復讀了。」
「我復讀了幾個星期,退學了。」程越說。
「因為你爸爸的腿嗎?」餘杭波問。
「我自己讀不進去。」程越反問,「你同學都復讀了,你怎麼不復讀呢?」
餘杭波猶豫著要不要說實話,他覺得程越人很好,決定說實話:「復讀就還要在姑姑家住一年,太痛苦了。」
「不能住校嗎?」程越問。
「我爸媽怕我學壞,不放心我住校。」餘杭波說,「我十三歲的時候,他們出門做生意,就把我放姑姑家了。姑姑家還有個弟弟,很調皮。」
說到這兒,餘杭波就不說了。程越卻還是從他的話里聽出來,餘杭波住在姑姑家的不開心,可能很大程度上,跟那個弟弟有關。比如被區別對待,比如被暗戳戳欺負之類的。
程越問:「你在姑姑家的事情,跟你爸媽說了嗎?」
「一開始說,後來就不說了。」餘杭波說,「他們總說住在別人家裡,要懂事,多做家務,嘴巴甜一點,自己的親姑姑,不會不喜歡我的。」
聽起來,老余夫妻並沒有站在自己的孩子這邊。
程越問:「他們做生意,為什麼不把你帶身邊?」
「前兩年,他們沒穩定下來,帶我在身邊不方便。」餘杭波說,「中高考不能跨省,兩邊教育差別很大,他們覺得,把我放姑姑家,是最好的。」
別人的家事,程越不好再問了,只笑笑,沒再說話。
程越不讓餘杭波送了,怕他回家時再遇到小混混。餘杭波就回去了。
到家剛洗漱完畢,程睿回來了。一家人這時候都還沒睡,等著兄弟倆。聽程越分享在余家吃的美食,喝的黃酒,吳其芳說:「到別人家都把你當貴客待了,在家裡也不能再把你當小孩了。」
「我本來就不是小孩。」程越說。
程越跟家人說了老余說的那些話,包括漢街在全國的地位,義烏貨,以及老余說以後他們家都是程越的人脈之類的話。
吳其芳說:「這人脈有什麼用?他還能帶你做生意不成?」
「那可說不準啊!」程越說,「聽他那樣說,我都想去浙江看看了。」
程越本來想說去義烏看看的,話到嘴邊,義烏變成了浙江。他有私心,他想順道拐去杭州,看望祝晚星。他想她了。
程越說:「我去看看貨啊!余叔叔店裡賣的也有扣子,質量款式和咱們差不多的,價格要便宜兩分錢。他的貨都是從義烏進的,如果我們也能從義烏進貨,不就能掙更多錢了嗎?」
吳其芳說:「沒人帶你去,你知道去了義烏到哪裡進貨?一顆扣子多賺兩分錢,賣多少顆扣子才夠貼你這一趟的路費?別聽風就是雨,別人一說就心動,趕緊洗洗睡吧!」
程剛說:「下次少喝點酒。」
父母這麼掃興,程越不想再說話了。上了個廁所,就去床上躺著了。或許真是酒喝多了,躺床上半天了,不僅毫無困意,相反,腦子卻很活躍,一直在想老余晚上說的那幾句話:做買賣。量走不了,就要做精品,單件有足夠高的利潤。單件利潤不高,就走量,搞批發。多看、多想、多動腦,嘴巴甜、肯吃苦、腦子活,總能掙到錢的。
程越琢磨,跑街是不能再跑了,還是得做買賣。只有做買賣,才有機會賺大錢。只是做什麼好呢?之前試過賣扣子,賺得沒有想像的多,程越就沒做了。現在回頭想想,賣扣子之所以賺不到大錢,主要是因為,單顆扣子利潤太低,漢街是批發市場,而吳其芳擺攤和他提籃子賣貨,走的都是零售路線。利潤低而不能走量,自然賺不到大錢。而之所以吳其芳賣了這麼多年扣子,是因為路徑依賴——她做買賣,一開始就在賣扣子,賣扣子是她做熟了的,掙得不多,夠一家人的嚼用,她就沒想過換。當然也可能想過,找不到更好的貨源,沒敢輕易轉行。
如果繼續賣扣子,就只能做批發,也就是——走量。漢街能走量的只有兩種模式,一是有廠,二道販子到廠里拿貨。二是有檔口,全省甚至全國各地來打貨的小老闆們,總會優先選擇進檔口拿貨。
沒廠也沒有檔口,卻能走量的,得有自己獨特的銷售渠道。像周鐵農,挑布料的眼光太精準,早期沒有廠的時候,靠著眼光好,哪怕當二道販子都能走量。
漢街有很多像周鐵農那樣的人,他們要麼憑著自身的能力和口碑,積累了很多忠實的老客戶,要麼有自己獨特的信息渠道,在手握銷售渠道的同時,還能打通貨源渠道,哪怕只做個中間商,都能賺得盆滿缽滿。
無論是開廠還是開檔口,對於現在的程越來說,都不現實——他沒有本錢,也沒有初始客源,更沒有技術,這兩樣他都做不了。那還能做什麼呢?程越左思右想,冥思苦想,想破腦殼都想不到。
第二天自然是起遲了,他起床的時候,吳其芳和程剛、程睿都走了。程喜樂還沒起,林老太給他留了飯,去院子裡洗一家人頭天晚上換下來的衣服去了。程越吃了飯,收拾了碗筷,跟林老太打了招呼,去了街上。
貨還是要進的,頭天跑街時答應別人的貨總要送到。進貨的時候,陳越一直在看,看哪家店客流量大,哪家店質量好……事實上,從陳越第一次提著籃子走街串巷賣扣子時,他就時不時在看了。那時候看,和現在看,完全不同。直到跑街,直到幫別人採購,他才算摸出點門道:老裁縫鋪踩了很多坑,才確定哪些東西質量好,哪些東西銷量高。而他們,把這些,都告訴程越了。
程越心想,不跑街,把不同店裡,銷量最好的布匹、輔料,全都進一些貨,放在一個店賣怎麼樣?但這似乎不現實:首先得有個檔口,而且最好是個大檔口,不然布匹都沒地方擺。其次,若從別的檔口進貨,先讓別的檔口賺一遍,自己還能有多少利潤呢?
這兩個月,程越幫裁縫鋪代購,除了檔口外,也間接地跑了很多作坊和小廠:有些小廠,比如說像周鐵農那裡,只生產一兩種布料,因為顏色漂亮、質量好、價格公道,賣得特別好。
從這些小廠進貨倒是不錯,只是,想走批發的話,可能也不太行:別人憑什麼從自己這裡批發,而不是從原廠批發呢?連自己都不想從別的檔口進貨,讓別的檔口先賺一遍,何況別人呢?漢街說大挺大,說小也挺小。進貨渠道這種事,信息太透明了,根本瞞不住。
最好是有自己的廠,哪怕是個作坊也行。從生產源頭控制成本,才能獲得高利潤……想到這裡,程越覺得好笑:家裡現在還欠了兩百多塊錢外債呢,自己夢做得倒挺大,一會兒檔口,一會兒作坊的,可真是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