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貿工部出來，顧軟軟隱隱覺得，陸啟明有些不一樣了。
在她眼裡，這個男人一直是聰明、睿智而強大的，仿佛沒有什麼事情能夠難倒他。
可偏偏這樣一個男人，身上卻始終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破碎感。
那種強大與脆弱並存的反差，讓她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顧軟軟側過頭，看著陸啟明。
他望著前方，神情舒展，眼裡閃動著光芒。
她忽然發現，陸啟明身上的壓抑正漸漸散去，他像是終於卸下了沉重的包袱，整個人由內而外地放鬆下來。
此時的他竟然顯露出另一種動人心魄。
察覺到她的目光，陸啟明轉過頭，沖她笑了笑。
就是這麼隨意的一笑。
顧軟軟卻仿佛看到了春暖花開春光燦爛萬物回春……
她一下子呆住了，目光再也無法從他的臉上移開。
陸啟明見她那雙狹長的狐狸眼一點點瞪得溜圓，都快不像狐狸了，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見顧軟軟仍舊盯著他發呆，陸啟明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他一把攬過她的肩膀。
「回去了，發什麼呆！」
這是陸啟明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主動攬住她。
顧軟軟的心怦怦亂跳。
「不回去。」
她耍賴地扯了扯陸啟明的衣服。
「我們去植物園走走？」
陸啟明低頭看了她一眼，笑著推著她轉了個方向。
顧軟軟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預感，今天，陸啟明或許會主動跟她聊些什麼。
就像即將拆開一個盲盒，她不知道裡面藏著什麼，卻已經忍不住滿心期待。
植物園門口的安保早已認得他們，打了聲招呼，便直接放了行。
下午的植物園與清晨截然不同。
午後的陽光明亮而熾烈，濃綠的樹冠層層交錯，陽光透過枝葉間的縫隙灑落地面，空氣乾燥而溫熱。
兩人手牽著手，緩步穿行其間。
整座植物園都籠罩在午後慵懶而寧靜的氛圍中。
忽然，前方傳來遊人低低的驚呼：
「Colobus monkeys！」
兩人聞聲抬頭望去。
高處的樹枝上，正棲息著一家四口疣猴。
黑白分明的皮毛在陽光下格外醒目，蓬鬆修長的尾巴悠然垂落，在枝葉間輕輕晃動。
陸啟明仰頭望著那一家四口，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我七歲那年，父母因車禍離世。他們留下的財產本來就不多，後來由爺爺奶奶做主，全部分給了叔伯。」
「我在叔伯家寄居到小學畢業，之後便被送進了孤兒院。」
他的聲音平靜，仿佛只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顧軟軟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在孤兒院，基本的吃穿都有保障。初中畢業後，國家還承擔了高中期間的全部學費。」
「也是在高中時，我認識了我的前妻。」
「那時候的她，是個格外溫柔的姑娘……」
他沒有再說下去。
目光落在遠方，握著顧軟軟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沉默良久，他才重新開口：
「後來，我拼命學英語、查資料、申請學校，最終拿到了北大陸首都大學的全額獎學金。」
「在校期間，我不斷承接項目，積累實操經驗，也賺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只是心裡始終惦記著國內的戀人，所以大學畢業後，我沒有留在北大陸，而是直接回了國。」
「後面的事，你大概也聽說過。」
「我名下的投資項目出了重大變故，基金清盤，我也背上了巨額債務。」
顧軟軟皺起眉。
「我看過報導。」
「你一直做的是股權投資。那些報導里說，你們基金清盤、項目失敗，主要原因是內部管控出了問題。」
「是。」
陸啟明點了點頭。
「當時我們投的是一個AI創投項目。」
「核心技術由Panther親自核驗過，技術路線和發展方向都沒有問題。」
「項目的技術負責人叫沈青松，是我在孤兒院的髮小，也是我和前妻的高中同學。他持有項目公司的部分股權，專業能力很強。」
「募集資金到位以後，我們按照當時的安排，對公章和財務實行共同管理。」
「我的前妻則作為我方外派的管理代表，長期駐點項目公司。」
說到這裡，他沉默了片刻。
「現在回頭看，錯終究還是在我。」
「如果當初我堅持把公章和財務託管給律所或者獨立的第三方機構，或者乾脆由我親自把控，後面的事情或許就不會發生。」
顧軟軟已經隱隱聽出了什麼。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所以……」
「是沈青松和你前妻？」
陸啟明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他才淡淡地「嗯」了一聲。
「等我發現項目資金出了問題，已經太晚了。」
「沈青松離開了原來的公司，在外面另起爐灶，成立了一家新公司。核心團隊也陸續跟了過去。」
「後來，他憑藉升級後的技術，拿到了新一輪融資。」
顧軟軟已經大概明白髮生了什麼。
但還有一件事，她始終想不明白。
「可就算項目失敗了，那也是公司的債務。」
「為什麼最後會變成你個人欠了那麼多錢？」
陸啟明沉默了片刻。
「資金是我出面募集的。」
「很多人是因為相信我，才把錢投進來。」
「出了問題，我總要給他們一個交代。」
顧軟軟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些年，我已經陸續償還了一部分欠款。」
「如果不是顧董出手，幫我解除了邊控限制，恐怕到現在我都沒辦法出境。」
說到這裡，陸啟明的唇角忽然一彎。
多年前的那一幕，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白冰冰依然溫柔如水，那雙陸啟明無比熟悉的眼睛裡，滿是無辜和難過。
「啟明，我也不想這樣的。」
「可是青松說，只要我們這樣做，以後就可以自己做主。不但能拿到更高的估值，還能融到更多的資金。」
「我們可以幫你找最好的律師。你根本不用承擔什麼責任。」
「你這麼厲害，隨便動動手就能賺到錢。可是對青松來說，這可能是他這輩子唯一的一次機會。」
「他是你的髮小，我又是你的妻子。」
「我們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
她望著他，像從前無數次那樣，輕輕拉住了他的手。
「你這麼愛我，一定不會怪我們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