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俊簡單說了一下情況,專案組的兄弟們雖然都不知道這棟俊峰大廈,但好幾人都聽說過張青峰的名號。
陳志俊撓撓頭:「原來這張老闆真是知名人物?我確實孤陋寡聞了。」
王聰乾咳一聲,看似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你以前在城關派出所,區委、區政府都在你轄區,屬於正兒八經的京畿重地……就您這錦衣衛江湖地位,我們給您泡茶都得跪著泡,哪輪得到這些小蝦米?」
「大蔥,全局幾百號人就你最會瞎扯淡!當年誰給你取的外號叫蔥炒蛋?老子要給他送錦旗。」陳志俊故作深邃的仰頭長嘆:
「果然是名字有取錯的,外號絕不會取錯。」
黃小勇可能是第一次聽到領導的外號,止不住偷笑。
「喲,都十二點多了,我們趕緊去食堂吃飯,再晚點沒菜了。下午再去俊峰大廈實地調查一下。」王聰安排道——男人間開玩笑,先岔開話題即為認輸。
但陳志俊此局有人身攻擊的嫌疑,稍顯勝之不武。
午後兩三點時分,陳志俊和黃小勇駕車趕到監控視頻里劉朝東的蹲守位置。
這正是江城酷暑中最熱的時候,城市被烈日炙烤得萎靡不振,公路上的柏油幾乎融化,蒸騰升起扭曲的熱浪;
汽車喇叭聲暴怒焦躁,妄圖加速逃離這片滾燙的牢籠。
二人駕駛的是一輛老掉牙的獵豹越野車,掛的民用車牌,火辣辣的陽光正好從前擋玻璃直刺進來。
黃小勇伸手將空調風量撥到最大,眯眼望著馬路對面,嘴裡嘟囔:
「這空調是不是該加氟了?我感覺不太製冷呢。」
陳志俊低頭將藿香正氣水兌在杯子裡,沒搭話。
黃小勇又念叨道:「你說劉朝東停在這裡是什麼用意?」
陳志俊先仰頭咕嚕咕嚕喝了幾大口水,抹了抹嘴,再細細觀察四周的環境。
這個位置處於北郊街道辦事處旁邊支路路口,隔著馬路正對面就是俊峰大廈,坐在駕駛室透過前擋玻璃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大廈樓下那一排門市和旁邊的停車場進出口。
一眼望去,菸酒鋪占據了中間好幾個鋪面,十分顯眼,兩邊還有幾家蛋糕店、小麵館、小商店等尋常店鋪。
此時,街面人行道豎立著施工圍擋,一輛小型挖掘機正在作業,似乎正在開展市政占道施工。
「你再詳細講講從街面監控資料上查到的情況。」陳志俊開口道。
「街道辦事處門口那個監控探頭正好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這個位置。」黃小勇抬手指了指。
又繼續描述道:
「從監控視頻看,至少在案發前十幾天,也就是從7月底開始,劉朝東就長時間蹲守在這附近,基本上每天早上七點就過來,到晚上八點天黑了才離開。」
「這小子是準時上下班的節奏啊?」陳志俊皺眉問道:
「他全程都坐在車裡一動不動?」
「基本上是哦……」黃小勇繼續回答道:
「那個攝像頭正對著主駕駛室門,他可能除了上廁所基本都在車上窩著,連吃東西都在車上。」
對面施工圍擋裡面的挖掘機破碎錘持續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震得陳志俊心煩意亂,不由提高了音量:
「你繼續說從監控視頻發現的情況。」
「8月10號清晨,熊興忠駕駛長城車從劉朝東家一直跟到這裡,停在後面幾十米的地方守著。
劉朝東晚上回家,把車停在小區外面,這個熊興忠居然整夜都守著普拉多。
第二天,也就是11號,一大早又跟著來這裡守著,直到當天下午四點多……」
「11號下午四點多,劉朝東又反過來駕車追擊熊興忠。」陳志俊接話道:
「追到城邊濱江路旁的河灘荒地兩車相撞,隨後在打鬥中用石頭砸死了他,最後拋屍長江?」
黃小勇點點頭,眉毛鼻子皺成了一團:
「前面熊興忠說有大眾車跟蹤他,他又開著長城車跟蹤人家的普拉多,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陳志俊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
「這些問題都會搞清楚的,我現在最迷惑的是劉朝東守在這裡的意圖,以及11號下午到底發生了什麼?
四點多劉朝東駕車追擊熊興忠之前,還發生了什麼?」
黃小勇繼續講述道:「下午兩點多,劉朝東發動汽車右轉前行一小段後調頭到了公路對面;
由於這一段的監控存在盲區,無法準確看到普拉多的精準去向。
三點四十分左右,普拉多再次出現在街面監控視頻內,這段監控盲區的長度大約兩百米。
而一直跟蹤的熊興忠卻並未立即跟到馬路對面,只是將車挪到了我們現在停車的位置。
到了三點四十分的時候才快速調頭到馬路對面跟上普拉多,所以我覺得劉朝東肯定是把車開進了對面俊峰大廈的露天停車場。」
「對,應該是這樣,這兩百米的監控盲區除了俊峰大廈,也沒更多特別的地方。」陳志俊贊同並繼續分析道:
「在這一個多小時內,熊興忠之所以沒有立即緊跟到對面,就是因為在這裡很清楚的看到了普拉多的去向。」
黃小勇眨了眨眼,猜測道:「劉朝東蹲守的意圖和俊峰大廈的停車場有關聯?而不是對面那些菸酒鋪、蛋糕店?」
「我們先去對面轉轉。」陳志俊微笑著飈出一句三國演義原文:「吾欲親往探看曹軍水寨……」
黃小勇見前輩這輕鬆的狀態,眉頭似乎也舒展了一些。
二人駕車調頭來到對面,施工圍擋里挖掘機破碎錘作業的聲音更加震耳欲聾。
陳志俊瞄了一眼圍擋上的施工公告,原來這段市政道路占道施工是排水管網整治項目,施工時間從7月30日開始,工期30天。
車子到了停車場入口,黃小勇還沒來得及鳴笛,門崗里的保安就探出頭使勁擺手叫道:
「不對外停車,不對外停車……」
黃小勇正欲掏出警官證,陳志俊心念一動,輕輕扯了一下黃小勇的衣角,按下車窗對保安解釋道:
「大哥,我們是去菸酒店買東西的,門口施工不好停車,麻煩你抬一下杆,我們一會兒就走。」
這保安約莫六十歲左右,聽聞來人是去光顧菸酒店,且言語又比較客氣,當即從門崗走出來,先認真記下車牌、駕駛員手機號碼,最後才抬杆把「獵豹」越野車放了進去。
開進來才發現,俊峰大廈這個露天停車場面積很小,甚至嚴格說來根本就算不上是停車場。
用江城本地話來說只是一個「壩子」——這露天停車場是俊峰大廈與旁邊樓棟之間的一小塊空地,僅有一兩百平方大小,而且並不方正,有點像L形,車位也只有十來個,停車場中間有個門廊樓道通往俊峰大廈內部。
停車場此刻已經停了好幾輛車,基本都是身價不菲的豪車。
黃小勇找到一個空位剛停好車,剛才的保安就湊過來叮囑道:
「你們買好東西就趕緊走哦,不要停太久了喲。」
「我們交停車費也不行嗎?」陳志俊故意問道。
「這裡不是對外經營的停車場,屬於私人停車場。」保安大哥解釋道:
「本來這裡就停不了幾輛車,有時候老闆的朋友過來都停不下,只能停到外面去。」
「哦,原來是這樣。」陳志俊特意指了指停車場中間的樓道說:
「我還以為這裡是樓上住戶們共用的停車場呢。」
「樓上住戶不是從這裡進出。」
陳志俊忍住沒有繼續再問下去,保證道:
「大哥你放心,我們買了東西馬上就走。」
保安這才放心地回到崗亭。
陳志俊掏出幾百塊錢遞給黃小勇:「正好你去菸酒鋪幫我買兩瓶酒。」
「你這點錢可買不到好酒哦?」黃小勇癟了癟嘴,這段時間二人也熟悉了,開玩笑很隨意。
「是嗎?」陳志俊想了想,隨即又補上兩張百元大鈔。
「你要請客啊?」黃小勇跳下車前撂了一句:「到時候別忘了叫我喲。」
陳志俊也跟著下了車,提了兩瓶礦泉水慢慢踱到崗亭和保安大哥閒聊。
過了一會兒,黃小勇提著酒回來了,眼見陳志俊趴在崗亭窗戶和人家聊得火熱,走的時候還揮手說再見。
「你小子不用看了,整個停車場都沒有攝像頭。」見黃小勇東張西望,陳志俊低聲說道:
「停車場這個走廊樓梯只能通往二樓,那是俊峰大廈老闆辦公和接待的場所,這還真是人家的私人停車場所。」
「這停車場沒安裝攝像頭,肯定是老闆故意為之吧?」黃小勇分析道:
「來這裡的座上賓可能有神秘人物,需要保護隱私,而這個保安的主要職責只是守著車位不被外人占用。」
二人開車離開時,保安大哥又走到車前,微笑著請駕駛員黃小勇放下車窗瞄了一眼車內,再打開後備箱看了一下,最後才抬杆放行。
「這保安大哥真負責。」黃小勇感嘆了一句:「一套標準的駛離車輛檢查程序。」
陳志俊笑道:「人家可是退伍軍人,十三軍三十七師的,曾經在老山輪戰末期蹲過『貓耳洞』的。」
黃小勇豎了個大拇指:「俊哥你真厲害,十幾分鐘把人家保安履歷弄清楚了,還搞清楚了人家老闆的接待場所。」
「也不全是他告訴我的。」陳志俊淡淡地解釋道。
「獵豹」越野車從停車場慢慢開到公路旁的人行道邊緣,準備瞅准車流空檔併入公路。
陳志俊繼續講道:「我們進來的時候,保安大哥很認真地記了我們的車牌和電話號碼。
但剛才我在崗亭和他聊天的時候特意瞄了一眼,今天那頁記錄上就只記了包括我們在內的兩個車牌,這說明老闆和朋友的車進出,他是沒做記錄的。
出於職業習慣,或者因為老闆的要求,他只記錄外來車輛的信息。」
「那你有沒有看到11號那天的記錄?」黃小勇趕緊問道。
陳志俊搖搖頭:「沒有看清楚。」
「你為什麼不亮明身份要求查看呢?」黃小勇疑惑道。
陳志俊狡黠地笑了笑沒回答。
就在這時,車外傳來一聲嬌脆的女聲:「哎喲,這不是陳警官嗎?」
陳志俊定睛一看,一位年輕女子站在路邊,這不是上次來菸酒鋪見到的那個什麼美女嗎?
陳志俊按下車窗,一剎那間沒想起人家的名字,只好含含糊糊地招呼道:「哦,你好你好……」
「陳警官貴人多忘事,肯定已經記不得我了,我叫何苗。上次您和街道辦事處的秦主任來過我們菸酒鋪。」何苗落落大方地再次自我介紹。
她今天穿著一身淺綠色的長裙,猶如夏日中的一抹薄荷,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清涼了一些。
「您今天穿著便裝我差點沒認出來。」何苗微微躬身,笑盈盈地邀請:
「你們過來辦事嗎?下來喝喝茶吧?」
「我們還有事,剛才恰好路過,買了點東西。」陳志俊含糊地推辭道。
「行,您二位慢走,有空過來喝茶。」
黃小勇掛擋駛離,陳志俊突然意識到,上次與何苗只是一面之緣,而且自己當時還穿著警服,她居然清楚地記得並認出自己,這個女子不簡單!
想到這裡,陳志俊看了一下後視鏡,只見何苗已走近崗亭,似乎在向保安詢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