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李遺踏出了自家大門。
原定一個月不出門的閉關計劃,執行了不到十天就宣告破產。
他站在門口,貪婪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真甜!
兩天前,他還惶惶不可終日。
現在不一樣了。
昨日張飛父子登門道謝,馬超坐在他家後院喝了三碗綠豆湯。
大漢兩大軍頭,一個實權都督,三大靠山壓陣。
誰還想拿那句「滿朝諸公不如一小兒」來拿捏他,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當然,陛下和丞相除外。
這兩個人真想拿捏他,他連屁……
屁還是敢放的,放個小屁還是可以的。
正這麼想著,巷口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遺的心情頓時就不太好了。
「你來做什麼?」
李遺站在家門口,沒好氣地問。
最困難的時候不見人影,等事情過了又冒出來。
這種人,不配與某為伍。
馬謖神色匆忙,沒有心情跟他打嘴炮,直截了當:「丞相要見你。」
李遺一怔:「丞相要見我?」
「嗯。」
馬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有嫌棄之色,嘴裡連連催促:
「衣冠不整站在家門口,成何體統?快些回去更衣,隨我去州署里。」
馬謖看起來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李遺也不敢耽擱,連忙轉身回屋。
順便叮囑了李球兩句,不要亂跑,好好讀書,看好宅子。
然後跟著馬謖而去。
州署離皇宮不遠,諸葛亮以丞相身份,代劉備理益州牧事務。
遠遠看去,也就是比李遺的宅子大一些。
整個大門,除了門榜是新漆的,寫著「益州牧府」四個大字,其餘的一切都是舊的。
門口沒有氣派的石獅子。
黑漆大門有些地方已經掉漆了。
門檻被踩得凹陷下去,也沒有換個新的。
劉備的皇宮好歹新刷了漆,混個表面光。
這益州牧府倒好,連裝裝樣子都懶得裝。
跟著馬謖穿過迴廊,往來的人明顯多了起來。
文吏抱著成摞的簡牘小跑而過。
從迴廊到正堂,短短几十步,李遺至少看到了三撥人拿著文書等在某個署門外候著。
這就是東征前的益州,很忙碌。
馬謖帶著李遺來到正堂門口時,諸葛亮正在屋裡跟一名武將說著什麼。
馬謖先一步進屋稟報,諸葛亮點了點頭,又轉向那名武將,最後交待了幾句。
武將抱拳領命,轉身大步走出門來。
李遺正守在門外,與那武將迎面撞上。
但見此人五十有餘,身長八尺,比門框幾乎平齊。
面容端正,五官硬朗,眉目間帶著肅殺之氣,襯得那張臉愈顯雄毅。
李遺不由地在心裡感嘆,這古人怎麼到處都是高大威武的漢子?
誰料那武將走出門來,目光掃了一下李遺。
然後重重地哼了一聲。
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李遺站在原地就是一愣,感覺有些莫名其妙。
記憶里搜颳了一遍,確認自己從未見過此人。
那他怎麼第一次照面就哼我?
正想不通,馬謖從屋裡出來,示意他進去。
李遺忍不住問了一句:「方才那位是誰?」
馬謖輕描淡寫:「翊軍將軍。」
「誰?」
「趙將軍。」
李遺:……
趙?
趙子龍?
那……那就怪不得了。
李遺偷偷地回頭看了一眼遠去的趙雲,老老實實跟著馬謖進了屋。
諸葛亮坐在案後,正低頭批著一卷文書,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來。
李遺看了他一眼,心裡微微一動。
才幾日不見,丞相眼下竟是顯得有些青黑,面上的疲憊之色怎麼也掩不住。
與碼頭上那宛如青松的姿態,大是不同。
看來這些日子,應該是太過勞累,沒有休息好。
「坐。」
諸葛亮示意李遺落座,把案上那捲文書放到一旁,語氣隨意:
「這些日子在錦城住得可還習慣?」
「多謝丞相掛念。宅子一應俱全,吃住都還習慣。」
「可曾寫信給李都督報平安?」
「前幾日去信一封,還沒收到回信。」
「嗯。南中路遠,一來一回總要些時日。」
諸葛亮又問了幾句家常,像是一個長輩在關心晚輩的起居,然後話鋒一轉:
「我不在錦城這幾日,聽幼常說,你想要跟在我身邊做事?」
李遺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馬謖。
馬謖站在一旁,胸脯微微一挺,給李遺回了一個邀功的神色。
李遺大喜。
想不到馬謖這人平時蹭吃蹭喝,關鍵時刻還真講義氣,連路都幫他鋪好了。
他連忙問道:「丞相,可以嗎?」
諸葛亮搖了搖頭:
「當然不行。」
李遺愕然。
這答案,怎麼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丞相,這是……為何?」
諸葛亮笑了一下,指了指他:
「你雖有郎官的身份,但年紀尚小。你來錦城,主要還是在太學讀書。」
「你父親常說,這些年你呆在南中,無人指導,他總放心不下,我豈能不顧他的意願?」
換成以前,李遺說不得就要極力理論,設法給自己爭取一下。
但現在,他只是「哦」了一聲,倒也不著急。
畢竟現在的處境和幾天前完全不同了。
而且跟著丞相,說不得就要天天幹活。
現在這樣多好,太學不用天天去,郎署隔幾天點個卯,剩下的時間自由安排。
上輩子夢寐以求的躺平生活它不香嗎?
正想著,諸葛亮又拿起手邊一份案卷:
「吾昨日向陛下上呈了《請設錦官糖官疏》,陛下已經應允,二者皆掛於少府名下。」
很明顯,大漢丞相這是打算把官方走私制度化了。
只見他看向李遺:
「你近日做好準備,盤點一下明年李家能供多少紅糖,也好讓少府早作安排。」
說著,丞相示意馬謖把案卷接過去。
這才他讓李遺過來的真正目的。
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作為季漢的大管家,諸葛亮深知,這些年的連年征戰,蜀地早已是疲弊不堪。
蜀錦作為蜀地硬通貨,為季漢府庫提供了大量財政收入。
現在又冒出來一個紅糖,前景極有可能與蜀錦相比,由不得他不重視。
「幼常對南中之事較為了解,故暫任糖官令一職。這紅糖之事,你們日後多商量著來。」
馬謖連忙起身,接過案卷,朝李遺挑了挑眉,得意之色壓都壓不住。
李遺嘴裡連忙應下,心裡卻嘆了口氣。
出任越巂太守,巡視南中,到現在執掌紅糖,每一步都在為這個學生鋪路。
若按部就班走完這條路,以馬謖的才智,將來未必不能成長為季漢的棟樑。
可惜……
正想著,諸葛亮又開口了:
「依吾看來,你與太子年紀相仿,入宮陪太子讀書,比跟在我身邊更合適。」
李遺頓時就是一個激靈。
陪太子讀書?
太子是儲君,陪太子讀書將來就是太子的班底,前程不可限量。
李遺連忙露出受寵若驚的神色,拱手道:
「丞相,我從南中過來,自小無人教導,生性粗野。」
「五經更是不通一經,若就這麼入宮,只怕衝撞了太子。」
馬謖:???
諸葛亮沒有說話。
他盯著李遺好一會,最後罵了一句:
「朽木不可雕!」
擺了擺手,示意兩人出去。
從府里出來,李遺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馬謖就迫不及待地痛心疾首:
「你是不是傻?」
「啊?」
「你知不知道進了東宮有多少好處?」
馬謖指著他,恨鐵不成鋼:
「陛下讓丞相替太子選侍讀,多少人費盡心思想要進入東宮,都被丞相擋了。」
「你倒好,一句『生性粗野』就把自己摘出去了!」
李遺瞟了他一眼,眼中有輕蔑之色,呵呵一笑。
你懂個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