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李邈,被趕出門後跌跌撞撞走了半條街,方才在馬超面前那副強撐的硬氣早碎了一地。
眼看著馬超沒有追出來,這才恨恨地啐了一口。
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抱著一座金山招搖過市,偏偏又靠上了馬孟起這棵大樹。
不對!
呸,什麼大樹,不過是寄人籬下的喪家犬罷了。
煩悶之下,他轉了個彎,鑽進一條窄巷。
巷子深處看起來不過是尋常民居,李邈敲了三下門。
裡頭的掌柜探出頭來,認出是熟客,連忙把他讓了進去。
這是暗肆,只接熟人。
蜀地連年征戰,糧食短缺,自劉備入蜀便嚴厲禁酒。
但從古至今,越是封禁的東西,灰色產業就越是興盛。
這家暗肆店面不大,後院倒是寬敞,幾間廂房改成了酒室,每間拉了帘子,互不相擾。
李邈喝到日頭掛山頭,眼看就要宵禁,這才帶著一身酒氣搖搖晃晃回府。
待他推開大門,正打算摸黑回自己的院子,哪知抬頭一看,前庭站著兩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正是他的兩個弟弟。
他們三兄弟同朝為官,為示家族和睦,共居一宅,各占一院。
李邈雖是長兄,但「李氏三龍」卻是沒有他的一席之地。
正因如此,他平日裡越發要擺出一副疏狂不羈的名士派頭。
不是我比不上,是我懶得比。
今日被馬超當面揭了這層遮羞布,正是最窩火的時候。
此刻看到兩個弟弟臉色不善地盯著自己,憋了一整天的火氣順著酒意就往上竄。
「汝等二人在此作甚?天色已暮,不回院歇著,在這兒堵著作甚?」
三弟李邵聞到李邈身上的酒味,眉頭皺得更緊了。
二弟李朝則是上前一步,沉聲問道:「大兄,你今日去了何處?」
李邈一聽這質問的口氣,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
只見他脖子一梗,聲音都高了幾分:
「吾去哪裡,難道還要向爾等稟告不成?只聞長兄如父,未聞弟要管兄。」
李邵一聽這話,怒氣也上來了,正要開口,李朝伸手壓住了他,示意下人先把大門關上。
門板合攏,前庭再無外人。
李朝這才重新看向李邈,語氣仍是克制:
「大兄,你今日是不是去了李德昂的宅子,見了他的兒子?」
李邈心裡咯噔一下,酒意都醒了三分。
「誰告訴你們的?馬孟起?」
李邵一看他這副表情,當場就急了:「大兄,你真去了?」
李邈脖子又梗了起來:「對,去了。」
李邵看到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氣得手指發抖:「你……」
竟是一句話都說不順。
李朝則是深吸了一口氣:
「大兄,你去尋那李存之,所為何事?」
事到如今,李邈也知道瞞不過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陛下不是說朝中諸公不如一小兒麼?我便是要去看看,這個小兒究竟有多大本事。」
至於紅糖,他自然不會說出來。
這本是他從往來公文里偶然看到的。
這幾日丞相不在,他作為州府從事,經手了一些文書。
其中有一份恰好就是關於紅糖的。
他這才知道,那個從南中來的少年,手裡居然握著十倍於石蜜的暴利之物。
十倍!
廣漢李氏在蜀中也算排得上號的大族。
他若能幫家族掌握這條財路,李氏便能一躍成為蜀中數一數二的門第。
到時候再以族中之力反哺自己在朝堂上站穩腳跟……
什麼李氏三龍,他自然也看不上了。
哪知道才剛剛誘逼得那小子鬆口,便被馬超攪了局。
真是晦氣。
「大兄!」李邵再也忍不住了,聲音都變了調,「你怎麼會如此莽撞行事!」
李邈有些愕然,他沒想到李邵反應這麼大。
繼而更加惱怒:「你怎麼說話的?莫不成當真要管我不成?」
李朝伸手把李邵攔了回去,看向李邈的目光里終是帶上了怒其不爭的神色。
他壓著火氣:
「大兄,陛下這句話傳出來這麼多天了,朝中諸公為何無一人去尋那李存之,你就沒有想過?」
李邈愣了一下:
話未說完,李朝已經打斷了他的話:
「諸公去尋他,能做什麼?是與他論荊州?還是論東征?」
「陛下決意伐吳,東征已是定局。大兄你此時去尋他,又是要說什麼?」
「是要說陛下說錯了?還是說你仍在反對東征?」
李邈頓時說不出話來。
他感覺事情好像有些嚴重,但一時間沒能理清頭緒。
但李朝接下來說的話,讓他忽然冒出了冷汗。
「陛下此次東征,乃是舉國而行,屆時當由太子監國。」
「然太子年少,大兄以為,陛下會放心嗎?」
李邈結結巴巴地問:「什、什麼意思?」
李朝看著他,只覺得這個長兄當真是蠢到家了:
「陛下如此盛讚一個小兒,大兄安知不是故意為之?」
「故意什麼?」
「故意傳出此語,藉此看一看,東征已成定局之後,還有哪些人不肯安分?」
「會不會有人在暗中串聯,試圖阻撓?」
李邈一聽,頓時如墜冰窟。
他下意識地反駁道:
「不,不會的,陛下向來寬厚仁義……」
寬厚仁義?!
再怎麼寬厚仁義,那也是有底線的。
劉封去年才剛被賜死!
那可是陛下養了十幾年的兒子!
為了關羽,為了太子,陛下就這麼生生賜死了他!
李朝忍住扇他一巴掌的衝動:
「大兄,你此舉,會讓人以為我們廣漢李氏也在暗中反對東征。」
「我、我從未想過要反對東征!我不過是,是……」
李邈說到一半,卻又卡住說不出來。
他不過是想要紅糖。
但這話說不出口。
說出來更是萬劫不復。
李朝已經沒有心思在想他要做什麼,他提醒道:
「大兄,還有一事。」
「什、什麼?」
「丞相回來了,和車騎將軍一起回來的。」
李朝頓了頓,「車騎將軍剛一入城,便去了李存之那裡,還帶了重禮。」
李邈的腿一軟,整個人當場癱坐在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李存之?
一個剛從南中過來的小兒,怎麼會和車騎將軍扯上關係?
甚至讓車騎將軍一回來就帶著重禮去見他?
馬超也就罷了,一個病得快死的空頭將軍,位高而無實權,得罪了也就得罪了。
可張飛不一樣。
陛下為了給關羽報仇不惜舉國東征——如果把關羽換成張飛,陛下同樣會不惜一切。
而他今天,還在那個院子裡,誘逼那個少年……
李邈好想這只是一場惡夢,自己喝醉了酒做的惡夢。
「二弟!」他猛地抬頭,抓住李朝的衣角,「三弟!你們一定要救我!」
李朝低頭看著他。
自己這個大兄,此刻癱在地上,臉色慘白,手指攥著他的袍角瑟瑟發抖。
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有惱怒,有悲哀,有失望,也有無奈。
李氏兄弟,血肉相連,這個大兄再怎麼不爭氣,那也是自己大兄。
他彎腰把李邈扶了起來。
「大兄,我說了這麼多,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這幾日,你最好待在府中,哪裡都不要去。」
「外面的事,我和三郎自會想辦法。」
李邈聞言,感激涕零地連連道謝,這才被兩個下人攙扶著往自家院子方向去了。
待他走遠,前庭只剩下李朝和李邵。
「二兄,我們現在當如何做?」
李朝望著李邈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良久,然後緩緩開口:
「陛下曾命我起草伐吳檄文,明日我便將檄文呈上,以示我李氏斷無不恭之意。」
李邵點了點頭,略鬆了口氣。
當年陛下在登位漢中王,也是二兄寫的文。
這檄文一呈,至少能讓陛下知道,廣漢李氏是站在陛下這邊的。
然後他就聽到李朝又補了一句:
「呈上檄文之後,我會再向陛下請命,隨軍東征。」
李邵失聲叫道:「什麼?!」
李朝轉過頭,看著自家三弟。
他勉強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疲倦:
「三郎,車騎將軍是最支持陛下東征的人。」
「只要我能隨軍出征,以車騎將軍為人,想來自不會再去為難大兄。」
如此,自然也不會有人藉此為難李家。
李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說不出來。
他轉身看向李邈那黑乎乎的院子門口,惱怒地跺了跺腳,滿腔怒火化作一個恨恨的字:
「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