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客上門了。走吧,去看看。」
馬超嘆息一聲,站起身來。
李遺連忙上前攙住他的手臂,李球則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前庭里站著三個人。
一個年青人,二十出頭,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英氣勃勃。
穿一身深褐色的武官常服,腰佩長刀。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攙著一個大漢。
那大漢身量與馬超相仿,都是堵大門門框型的。
但顯得更沉厚一些,或者說是「實心」的。
整個人站在前庭中央,氣勢驚人,如猛虎欲擇人而噬。
一張漆黑圓臉,絡腮鬍子從耳根一路扎到下巴,根根如鋼絲。
銅鈴般的眼珠子嵌在濃眉下,精光四射。
他左手拄著一根拐杖,撐在青石板上,整條實木拐杖被壓得微微發彎。
兩人身後,還跟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眉清目秀,規規矩矩地垂手而立。
李遺扶著馬超,馬超腳步遲重。
年青人扶著張飛,張飛拄著拐杖。
身後各跟著一個子侄輩的少年。
雙方人馬對站,如同鏡像。
大漢一看到馬超現身,那張漆黑的大臉立刻裂開一個燦爛的笑容,聲如洪鐘:
「哈哈哈哈哈!馬孟起,你果然在此!」
李球被這一聲嚇得一個哆嗦,拽緊了李遺的衣角。
馬超看著他,沉聲喝道:
「張翼德,你不在閬中整軍,跑這兒來嚇人做什麼?」
雖然方才已經猜到七八分,但聽到馬超叫出對方的名字時,李遺還是猛地瞪大了眼,心跳都漏了半拍。
活的張飛!
但……
李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張飛那條腿上。
拄著拐杖?
張飛一聽這話,原本燦爛的笑臉當場就垮了。
他舉起手裡的拐杖在地上狠敲了兩下,咚咚咚,又指著自己的腿,張嘴就是鳥語花香:
「馬孟起你這是病得連眼都瞎了?乃公這個樣子還整軍?怎麼整?」
馬超眉頭一挑,目光落在張飛的傷腿上,露出驚奇之色。
忽又譏笑起來:
「你不說你是萬人敵,腿腳怎麼弄成這般?」
他不問還好。
一問,張飛頓時破口大罵起來。
什麼狗屁小人,什麼忘恩負義,什麼偷了阿翁幾十年攢下的臉面……
大意總結起來就是:
有奸賊藏於軍中健兒之中,趁自己喝了酒睡覺時摸進帳來,欲取自己性命。
若非命大加上親衛趕到及時,早已身首異處。
即便如此,腿上還是被捅了個窟窿。
這軍中猛將罵人就是不一樣。
口吐芬芳,三句不離下三路,令人耳目一新。
放在後世,當個貼吧暴躁老哥那是綽綽有餘了。
旁邊的年青人終於忍不住了,壓低聲音連連勸阻:
「大人,大人!夠了,夠了!莫要再說了……」
同時他向李遺投來歉然的目光,那眼神里的無奈和尷尬清晰可見。
大概這輩子已經不是第一次替老爹在公開場合道歉了。
張飛這才收住嘴,咂了咂舌頭,似乎意猶未盡。
大約是終於想起來自己這是在別人家,再看向瞪大了眼一直盯著自己看的李遺。
那少年從剛才就沒眨過眼,嘴微微張著,像是在看什麼稀奇一般。
張飛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
小郎君膽色不錯。
換成別的小郎君小娘子,第一次看到自己模樣,再聽到自己如此破口大罵。
或多或少都會被嚇著,說不定還會嚇哭。
太子八歲剛到錦城時,就被自己嚇哭過一次。
沒想到這個小郎君居然面不改色。
李球本來還探著半個腦袋偷窺,被這一笑又嚇得把腦袋縮回李遺身後。
但見張飛開口問道:
「這位便是李郎君?」
李遺回過神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李遺,拜見車騎將軍。」
張飛哈哈大笑。
李遺頓時兩眼翻白,只覺得自己耳膜嗡嗡的,腦子裡全是回音。
「好好好!不愧是軍師都另眼相看的兒郎!不錯!不錯!」
「說正事。你腿都這樣了,還跑這兒來做什麼?」
這老匹夫當年在當陽橋,僅憑二十餘騎就能隔水喝退曹兵。
存之就站在他面前,如何能頂得住?
張飛「嘖」了一聲,不滿地瞪了馬超一眼,用力敲了敲拐杖。
又朝著兩個兒子努了努下巴。
年青人鬆開了扶著張飛的手,從身後隨從手裡接過一卷禮單。
身後的少年亦趨步跟上。
兩人先是對馬超行了一禮,再對李遺行禮:
「張苞張興武(張紹張興文)奉大人命,特來拜謝李郎君。」
只聽得張苞說道:
「若非郎君遠在錦城亦能洞燭其奸,提醒大人軍中暗有隱患,吾父子今日恐無緣相見。」
「此恩如山,張家上下銘記於心。些許薄禮,聊表寸心,萬望郎君莫要推辭。」
說著,雙手奉上禮單。
馬超在旁邊聽到李遺居然救了張飛一命,頓時大起驚異之色。
他看看張飛,再看看李遺,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存之才到錦城幾天?
先鬧得朝中諸公側目,現在又成了張飛的救命恩人。
還有多少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李遺連忙拱手回禮,卻是不接這卷禮單:
「不敢不敢!遺不過是當日在陛下面前斗膽說了幾句妄言,真正救下車騎將軍的乃是陛下與丞相。」
「將軍這禮太重,遺豈敢收下?遺不過是機緣巧合,不敢居功!」
張苞捧著禮單站在那裡,回頭看了看張飛。
張飛大手一揮:
「救了就是救了,沒救就是沒救,巧合救了就不是救嗎?」
「若沒有你的提醒,軍師和大哥又豈會想到吳狗這般陰險,不當人子?」
「你若今日不拿,那我就明日再來道謝,你也不想你家天天有惡客上門吧?」
李遺還沒說話呢,李球就已經在後面瘋狂地拽扯他的衣服。
馬超看不下去了,喝道:
「你也知道你是惡客?堂堂車騎將軍,如此恐嚇救命恩人?」
然後又對李遺說道:
「既是他送來的,你收下便是。拿這點東西換大漢車騎將軍的一條命,不為過。」
李遺聞言,這才雙手接過禮單,再次躬身道謝。
來者是客。
既然收下了禮,李遺便請張飛父子三人入內就座。
張苞小心翼翼地把張飛安頓在軟席上,又拿過一個褥墊墊在他背後。
馬超看著張飛連坐下都要有人扶著,忽然開口:
「照這麼說,這一回,你也不能隨陛下東征了?」
張飛剛坐穩,一聽這話,當場炸了:
「馬孟起!你故意的?」
馬超仰頭大笑。
這一笑,如同是炸了糞池一般。
兩人開始了你一言我一語地互噴。
你要入他阿母,他想做你大人。
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大漢兩大頂尖猛將互罵,後輩們噤若寒蟬。
張苞站在張飛身後,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
李遺忽然覺得,太學那四位互毆互罵的博士素質還是可以的。
他悄悄地挪到張苞身邊,低聲問:
「興武兄,行刺車騎將軍的那兩邊小人,叫什麼名字?」
張苞目不斜視地盯著自家老爹的背影。
生怕他一激動就把拐杖甩出去,當場給驃騎將軍腦袋開了瓢。
嘴裡低聲吐出兩個名字:「范疆,張達。」
李遺點了點頭,果然是他們。
「此二人如今安在?」
「剁成肉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