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漢南剛要出口的話被人打斷,面有不愉。
然而當他抬眼看清了門口那人時,臉色瞬間就變了。
再也無法安坐,直接從蓆子上站了起來。
和方才那副半癱在樹下的名士派頭判若兩人。
「馬孟起?!」
這一聲,把李遺也喊懵了。
馬什麼?
孟什麼?
西涼錦馬超?
老爹在信里……
腦子還沒想完,身體已經先動了。
但見他趨步上前,整肅衣冠,退後一步,雙手交疊過額,一躬到底。
動作行雲流水。
「敢問……可是馬伯父當面?」
馬超的目光落在李遺身上,臉上竟是露出一絲笑容:
「不錯,某正是馬超。」
李遺躬身不動,大聲道:
「侄兒李遺,拜見伯父!」
李球一看,連忙也跟著上前行禮。
馬超走上前,伸出一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把李遺扶了起來。
然後端詳了一番,點點頭:
「年紀雖小,舉止有度。李德昂有子如此,可以放心矣。」
他放下手,又轉頭看向旁邊的李漢南,語氣又變成了諷刺:
「奈何遇上了小人。」
李漢南那張訕訕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
「馬孟起!你說誰是小人?別人怕你,我廣漢李家可不怕你!」
馬超看著他,臉上浮起一絲輕蔑的神色:
「廣漢李氏確實是蜀中名族,李氏三龍,世人所稱。」
「但三龍里,可曾有你李漢南?」
罵人不揭短。
這句話直接捅到了李漢南的肺管子上。
因為廣漢李氏共有四兄弟,卻被人稱「三龍」——唯獨沒有李漢南。
他手指哆嗦地指著馬超,「你你你」了半天,硬是一個字也憋不出來。
「還不快滾?嫌不夠丟人現眼?」
馬超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真要我去找李偉南和李永南,跟他們聊聊你是如何欺辱李德昂之子的?」
李偉南和李永南,皆乃李漢南之弟,正是三龍中的二龍。
還有一龍,乃四兄弟中最幼者,已然早逝。
李漢南聽到馬超這麼一說,臉色頓時大變。
扇子也不要了,轉身就往門口走去。
木屐敲在青石板上,嗒嗒作響。
走到門口時,他又猛地停住,回頭惡狠狠地瞪著馬超:
「馬孟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這紅糖,你馬家想獨吞,就不怕被撐死?」
馬超冷冷地看著他:
「齷齪蠢貨……快滾!」
李漢南憤恨而去。
木屐聲在巷子裡漸漸遠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李球藏在李遺身後,偷偷地看了一眼馬超,只覺得這位伯父甚是可怕。
李遺小心翼翼地開口:「伯父,這人……」
「廣漢李氏,李邈李漢南。」
馬超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之色:
「外人看來是狂疏名士,實則不過是個搏名逐利的小人罷了。」
李邈!
李遺長長地「哦」了一聲。
原來是他。
你要說李漢南,我還真不知道。
但一說李邈嘛,那我就知道了。
一個污衊他亂搞男女關係,一個污衊他最敬愛的相父。
李邈就是那個後者。
這個事有名到什麼程度呢?
後世有人在網上問:為什麼劉禪要給權臣諸葛亮立廟?
有人洋洋灑灑分析了一大篇,點讚量卻不如一句話:
李邈,一千八百多年了,你還放不下嗎?
馬超看到李遺那副恍然的模樣,不禁好奇:「你亦知他?」
李遺脫口而出:「觸怒陛下而幾喪命,因丞相求情而活命,卻又……」
差點說漏嘴。
他硬生生拐了個彎,正色道:
「……卻又不知收斂,反覆無常,不足與論!」
劉備領益州牧後,曾任命李邈為益州從事。
李邈接受了,卻又當眾諷刺劉備奪取益州。
劉備問他既然覺得自己不仁,為什麼不幫劉璋。
結果他來了一句:「匪不敢也,力不足耳。」
我不是不敢,而是實力不足,所以才不幫的——你除了一張嘴,還能有什麼實力?
說人不仁,身體很誠實地當官。
說人可憐,身體很誠實地旁觀。
說白了,就是投機取巧,欲博名聲。
若非諸葛亮求情,劉備就要把他殺了。
然後嘛,諸葛亮屍骨未寒,又迫不及待地跳出來,給諸葛亮潑污水,欲討阿斗歡心。
豈料這一回,可沒人幫他求情了,被阿斗一怒而誅之。
馬超聽到李遺說李邈是小人,當下就是哈哈一笑。
笑聲還沒落,他忽然捂住嘴,猛咳起來。
「伯父!你不要緊吧?」
馬超擺了擺手,輕聲道:「久病罷了。」
「此處正是風口,還請伯父入內就座。」
李遺連忙上前,攙住他的手臂。
馬超沒有推辭,任由李遺扶著,緩緩往裡走。
走到廊下,他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大門。
不知何時,大門外面已經站了數名侍衛。
雖身著便服,但腰間的環首刀和那股子行伍特有的站姿暴露了身份。
馬超吩咐道:「你們都在外頭候著。」
「喏!」
正值盛夏,屋內悶熱如蒸籠。
李遺扶著馬超來到後院老樹蔭下落座。
樹蔭濃密,涼風偶至,比屋裡舒服多了。
李遺讓下人拿來晾好的白開水,自己親手給馬超斟了一碗。
馬超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清水,又抬頭看看李遺,眉毛往上一挑。
「方才那綠豆湯,就連李漢南這等齷齪之輩都能讚不絕口。如今輪到我了,便只給喝白水?」
李遺連忙解釋:
「伯父容稟!非是侄兒小氣。綠豆湯乃井中鎮過的,過於冰涼。伯父身體不適,最好還是不飲冰水……」
話沒說完,馬超大手一揮:
「吾久經沙場,殺人無數,人傷我亦無算。不能馬革裹屍,卻要日夜受病魔折辱,已是武將之恥。」
「如今若連一碗綠豆湯都不敢喝,吾生於世間,又有何意?」
他那雙病得發青的眼睛盯著李遺:「速速取來!」
李遺無奈,只能讓李球把裝著綠豆湯罐子端了過來。
幸好跟李邈扯了半天皮,井水鎮過的那股子涼氣已經散了大半,摸上去只比常溫略低幾度。
他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碗,推到馬超面前。
馬超端起來,仰脖就是一大口,喉結上下一滾,大碗立刻見底。
「果真是美味是也!」
他咚地把碗擱在石桌上,眼睛亮了幾分。
不等李遺伺候,自己抄起陶罐又倒了一碗:「再來!」
第二碗又見了底。
眼著著馬超想要再喝第三碗,李遺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罐子往後縮了半步:
「伯父!你就饒了我吧!這大熱天的,你的身體當真不能這么喝,慢慢喝行不?」
馬超手懸在半空中,看著李遺死死抱著陶罐,一臉快要被他嚇死的表情。
嘖了一下,最後還是沒好氣地把碗擱回桌上。
李遺這才鬆了口氣,偷偷地觀察馬超的表情,小心地岔開話題:
「伯父,你還沒說,怎麼會這麼巧正好在這兒?」
方才他和李邈說了半天話,馬超在門口冒出來時的語氣和措辭,分明是已經聽了好一陣子。
這就有點奇怪了。
馬超語氣淡然:
「你父親臨走前,特意來找我,說你年少,從小又無人教導,生怕到了錦城受人欺負。」
「故而托我照看一二。」
他瞟了李遺一眼:
「倒是沒想到,你初至錦城,就鬧出好大的事來。」
李遺訕訕一笑。
馬超示意他繼續倒湯,李遺猶豫了一下,看到馬超不容拒絕的眼神,只得又倒了一碗。
讓他鬆了一口氣的是,馬超這回沒有一口灌完,慢慢喝了一口,才繼續說下去:
「你把名刺送過來了,人卻不上門,我當時還覺得奇怪,以為是你怕生。」
「結果第二日,便聽到了你入宮的消息。」
他頓了頓,看著李遺:
「我才知道,原來你是惹了麻煩。」
李遺低著頭,不語。
「於是這幾日我便讓人守在你宅子附近,盯著有哪些不長眼的會來找你麻煩。」
馬超又啜了一口綠豆湯,嘴角露出譏諷:
「沒想到朝中諸公沒看見,倒是看到了一個小人。」
李遺抬起頭,眼中有些發熱。
他不是沒想過馬家。
老爹在信里也說過,驃騎將軍輩分上算你的伯父,方便的時候去拜會一下。
方便的時候。
他以為這五個字和「謹言慎行勤學修德」一樣,是父親慣用的套路話。
時至今日,卻是發現,老爹信上的每個字,都是實話。
這位伯父,自己還沒上門,就已經在暗中守了好幾天了。
正當他在感動不已的時候。
忽然前庭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然後是一道嗓門,聲若巨雷,勢如奔馬,震得老樹上的蟬都噤了聲:
「李家郎君可是在家?」
頓了一下。
「哈哈哈!馬孟起原來你也在!」
馬超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緩緩轉頭,看向穿堂的方向,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有無奈,也有嫌棄。
李遺看著馬超的臉色,又看了看院門口。
今天是什麼黃道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