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球被嚇得睡意全無,上前抱住李遺的腰:
「阿兄息怒!息怒!不過一個賣唱的,阿兄為了他當街殺人,不值當!」
外面的歌聲還沒停。
李遺深吸一口氣,轉身對李球喝道:「搬梯子來!」
梯子架上了牆頭。
李遺撩起袍角,三兩步爬上去,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
巷口的樹蔭下,半躺著一個人。
那人三十有餘,頭戴一頂半舊的進賢冠。
冠纓歪歪斜斜地掛在耳側,也不知是故意的還是壓根沒照鏡子。
身上穿一件寬大的袍子,料子不算差,但有點皺巴巴的。
腳上一雙木屐,一隻還掛在腳尖晃蕩。
他半靠在樹幹上,手裡搖著一柄羽扇,眼睛半眯著,嘴裡拖腔拖調地唱著。
他身邊圍著五六個孩童,最大的不過七八歲,最小的還穿著開襠褲。
拍著手,晃著腦袋,跟著他一板一眼地學唱。
唱到「小兒」兩個字的時候,還有人拿手指了指巷口。
李遺的血壓當場飆到了一百八。
一個賣唱的也就算了,忍忍就過去了,大不了裝死。
但這他媽是要開班授課?
把這幾個娃娃教會了,明天錦城所有學齡前兒童就能在街頭巷尾循環播放!
這還得了?
李遺連忙高呼:「先生!先生!」
連呼數聲,那文士終於停下了吟唱,睜開半眯的眼睛,懶洋洋地四處張望了一圈。
「郎君可是喚我?」
「正是正是!」
李遺堆出一臉誠懇的微笑:
「我聽先生所唱,頗有雅韻,一時好奇,故而相喚。不知先生可否入內一敘?」
文士哈哈一笑,把扇子往領子後面一插,趿拉著木屐站起身來,動作隨性而流暢。
「郎君相邀,豈有拒之禮?」
李遺連忙對李球喊:「快去開門!」
自己則是手忙腳亂地爬下梯子,整了整衣冠。
素不相識,不好直接請人進內室。
他讓下人在前庭擺上案幾,鋪好草蓆,又火速從灶房端了一罐新鎮的紅糖綠豆湯。
大門敞開,以示坦蕩。
文士昂然而入,木屐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嗒嗒聲。
李遺躬身行禮:
「李遺李存之,見過先生。」
文士呵呵一笑,大剌剌地在席上坐下:
「巧了!某竟與郎君同姓。」
說完便端起碗喝了一口,隨即便眼睛一亮,又喝了一口:
「此湯甚美,某生平未曾見過。」
李遺會意,連忙說道:
「先生若是喜歡,遺這裡尚有不少,可盡贈於先生。」
文士沒有回答。
他又喝了一口,閉上眼睛,似乎在細細回味。
良久才睜眼,看向李遺,臉上有瞭然之色:
「此湯,可是紅糖所煮?不愧敢說十倍於石蜜。」
李遺差點從蓆子上蹦起來。
「先生亦知紅糖?」
還知道十倍於石蜜?
這,這……
文士端著碗,目光掃過李遺。
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憐憫。
又像是在看一個還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孩子。
「李郎君手握紅糖之利,又得陛下專贊,真可謂是年少得意矣。」
李遺的神色像見了鬼似的。
這傢伙不會真的是鬼吧?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看天。
還好,日頭烈烈。
鬼在這個時候應該不敢出來。
但這個人是怎麼知道紅糖的事情?
那是碼頭倉庫里諸葛亮才剛拍板的事。
原來跑到自己家門口唱歌,看來就是故意的。
李遺死死地盯著對方:
「遺不知先生所言何意。」
文士也不爭辯,只是又喝了一口綠豆湯。
然後放下碗,清了清嗓子,重新吟唱起來:
「有英雄兮起南中,有天子兮贊其能,滿朝諸公兮……」
我兮你阿母啊!
「好了先生!」李遺啪地按住案幾,「不要再唱了!敢問先生究竟是何人?」
文士停了下來,看著李遺那張氣急敗壞的模樣,淡然一笑:
「能救你的人。」
「救我?」
「沒錯。李郎君可知,大禍將近矣?」
我他媽當然知道!
我要是不知道,至於把自己關在家裡八天不出門?
我至於聽到一句破歌就破防?
我這幾天防的就是「大禍將近」這四個字!
但李郎君好歹也是能在劉備和諸葛亮面前侃侃而談的人。
聽到此人一開口就是「大禍將近」這一套,他就知道,此人是衝著自己來。
確定了這個,李郎君反而冷靜了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願聞其詳。」
看到李遺這麼快就控制了情緒,文士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然後他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放蕩不羈的模樣。
「李郎君孤身來錦城,手握紅糖暴利,又得陛下盛讚,只言滿朝諸公不如郎君,其譽可謂高矣。」
「然!」
他頓了頓,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悠悠道:
「正所謂稚子抱金過市,匹夫懷璧其罪。」
「就算朝中諸公有雅量,不願與你這小兒計較,但又如何架得住財帛動人心?」
李遺面色微微一變。
他還真沒想過這一層。
因為他一直以為紅糖這件事是機密。
他不相信諸葛亮會滿大街去嚷嚷。
更不相信馬謖會沒事就跟人說這個。
可如果不是他們倆,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
這丞相是怎麼做事的?
事以密成的道理都不懂嗎!
李郎君心裡暗罵不已,再看到對方戲謔地看著自己,心裡更怒。
但凡你不提紅糖,我還真被你唬住了。
看來這個裝神弄鬼的傢伙,也不過是一知半解,並不知道事情全貌。
他真要知道自己和丞相說好的四六分,知道自己在紅糖計劃中的特殊作用。
就斷然不會說什麼稚子抱金過市這種話來。
有本事你來搶,你敢搶我就敢給。
畢竟丞相可是曾經曰過:你不怕燙手嗎?
紅糖可是關係到穩定南中的大計,誰要敢亂伸手,壞了事情……
李遺已經可以想像到向來智珠在握的丞相暴跳如雷的樣子。
如此想著,但見李郎君臉上一片誠惶誠恐,站起身來,對著文士躬身到底:
「先生所言,如雷貫耳。遺初來乍到,竟不知已自陷險地。」
「還望先生救我!但有驅使,在所不辭。」
藏頭露尾,善惡未知。
先認個慫,聽聽他到底想幹什麼。
若當真是來者不善,待吾知曉汝真實身份……
說不得就要拿汝來當吾在錦城站穩腳跟的踏腳石。
讓你也知曉,南中小諸葛的厲害!
文士見他如此,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渾然不知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小兒,竟是別有算盤。
但見他整了整衣襟,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某乃……」
話剛出口,門口傳來一個低沉而渾厚的聲音:
「李漢南,你跑到這裡來故弄玄虛,欺負一個小兒,就不怕傳出去,惹人笑話?」
緊接著,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下來。
有個人站在那裡堵住了大門。
那人身材極高,肩膀寬闊,站在門框那裡,幾乎就把整扇門都塞滿了。
身上罩著一件半舊的錦袍,顯得粗獷厚重,與蜀錦還不太一樣。
面容英挺,劍眉入鬢,一看就知道年輕時是個大帥哥。
就是臉色有些灰白,眼角泛著暗青色。
整個人站在那裡,散發著沉沉的煞氣。
李遺還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嘴巴半張著,愣在那裡。
這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