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學的著籍過程比李遺預想的順利得多。
沒有刁難,沒有圍觀。
負責著籍的吏員甚至還貼心地提醒了兩句:
「李郎君,入了太學,若是想來聽博士講經,最好早早定下要學哪一經。」
「定下之後,莫要再改,不然博士會生氣的。」
李遺雖然聽得不太明白,但出於禮貌還是拱手道了謝。
直到出了太學大門,馬謖看他一副不太在意的模樣,終於忍不住提醒道:
「方才那吏員的話,你最好放到心裡去。」
李遺側頭看他:「為何?」
馬謖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眼下太學的五經博士,只有四位。」
「四位?」
「對。四位。許慈許仁篤,胡潛胡公興,孟光孟孝裕,來敏來敬達。」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精彩的畫面。
「許慈與胡潛素來不和,兩人對經典看法不同,每有異議,便相互克伐。」
「……什麼意思?」
「出言不遜,形於聲色,書籍有無,不相通借,偶爾吵到激烈處……」
馬謖忍不住地嘿嘿笑出聲來。
「怎麼?」
「便尋了棍棒竹板,當庭互毆,以相震攇。」
李遺的表情當場裂開。
「當庭……互毆?」
「太學生都圍著看。」馬謖的語氣雲淡風輕,顯然司空見慣,「算是太學特色逸聞了。」
神他媽的特色逸聞!
李遺只覺得大為震撼:
「另外兩位呢?」
「另外兩位,孟光與來敏,倒不像許胡二人那般動手。」
李遺鬆了口氣,還好,太學裡有正常人。
然後就聽到:
「但孟光長於漢家舊典,好《公羊春秋》而譏呵《左氏春秋》。」
「偏偏來敏精通《左氏春秋》。」
「二人每論及《春秋》,必起爭執。」
「相持不下時,雖不動棍棒,但互指著鼻子大罵『陋儒』『妄說』,也是常有的事。」
他看向李遺,總結道:
「所以說,此四位博士,皆非好相與之輩。」
「你但凡選了其中一人聽講,想要再去聽另一家,多半兩頭不討好。」
「說不得哪一天,就要指著你的鼻子罵你數典忘祖。」
李遺傻眼了。
不是。
博士。
太學博士。
學術權威。
當眾對罵?
抄棍子互毆?
還是保留節目?
李遺忍不住地回頭看了一眼太學府的大門。
但學府門楣懸一塊素木黑漆匾額,確實刻著「太學」二字。
門側立兩方青石碑,一碑刻文翁興學舊事,一碑是歷年修繕學堂的題記。
碑頂還特意覆著簡易瓦檐遮雨。
不見雕梁彩繪,沒有華美高台。
古樸,儉素。
沒錯啊,就是大漢最高學府。
怎麼聽起來,更像是自由搏擊俱樂部?
看來這大漢的文化人,脾氣挺暴躁啊!
合著博士之間的學術分歧不是寫論文辯論,而是直接用物理說服?
李郎君只覺得太學的日子恐怕也不清靜。
於是不得不謙虛地請教:「那我應該聽哪位博士講經比較好?」
馬謖搖了搖頭。
然後說了一句很微妙的話:
「四位博士,雖不以德業為稱,信皆一時之學士。」
這四人,雖然人品不咋樣,但都是有真學問。
隨便選一個都能學到東西。
李遺:……
意思是說,學歷很高,素質很低?
回到宅子,馬謖又順便蹭了一頓紅燒肉。
吃完漱了口,站起身來,說了句「明天有事不來了」,便揚長而去。
李遺目送他消失在巷口,沉思片刻,然後轉頭吩咐李季:
「季叔,把父親信上列的那幾戶人家都整理出來。」
「按遠近親疏排好,明天你和二郎把我的名刺挨個送上門。」
接下來的話才是重點:
「不是登門求見,只是跟各家說一聲,說我已到錦城了。」
「若哪位父執輩得空,我便上門拜會。若不得空,改日再約。」
李季點頭應下。
郎君這一手玩得漂亮。
禮數到了,不至於讓人覺得失敬,但又給足了對方迴旋的餘地。
郎君入宮的消息傳開後,不介意的自然會回話。
介意的隨便找個不宜見客的藉口,雙方也不至於撕破臉。
待李季去準備,李遺又鋪開一張絹帛,開始給老爹寫信。
把自己到錦城後發生的事從頭到尾寫了一遍。
尤其是那句「朝中諸臣竟不如一小兒有見識」,一個字都沒敢省略。
指望不上外人,自家老爹總不能不管自己。
最後在末尾寫道:
悔不聽父親臨別教誨。
謹言慎行——沒做到。
勤學修德——還沒開始。
寫完信,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李遺把絹帛卷好放進信筒,拿蠟封了口。
只待李季明日送完名刺,便讓他親自送給李都督。
做完這一切,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負手抬頭看天,長長嘆息。
如同《靜夜思》里的李太白。
李郎君心裡暗暗發誓:
這一個月,絕不出門亂跑。
接下來幾天,李遺早上起床,吃完早飯,上午讀《春秋》。
下午在院子或扎馬步,或站樁,再練擒敵拳。
有沒有用先不管,在這個得點風寒就能要人命的亂世,多練總不會錯的。
當然,主要是拳頭虎虎生風,能更好地監督李球讀《孝經》。
晚上讀書讀到困了,睡覺。
除了按時去郎署報導露臉,剩下的時間都呆在宅子裡。
「仲尼居,曾子侍……」
「接著往下背。」
「……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汝知之乎?」
「繼續。」
「曾子避席曰:參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背到第十章。」
「阿兄……」
「背。」
馬謖這兩天倒是又來過一趟,提醒他莫要忘記了跟南中那邊聯繫。
特別祝融部,最好能早日聯繫上。
李遺狐疑地看著他:「你能替丞相遞話?」
馬謖端著綠豆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面不改色地說:「丞相親口吩咐的。」
李遺信了一半。
「祝融部不可能來錦城找我,得去找我父親。」
「我已經讓季叔幫我去平夷縣送信了,如果祝融部答應了,他回錦城時,應該能帶來消息。」
馬謖點點頭,又啜了一口綠豆湯:
「那是你的事,反正最好儘快把祝融部的事情坐實了。」
「幼常,」李遺盯著他,「你就沒有跟丞相提過我現在的情況嗎?」
馬謖擺擺手,語氣輕描淡寫:
「丞相現下不在錦城。連南中的事都暫且擱下了,你這點小事急什麼,又沒人找你麻煩。」
說完,又一溜煙跑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張烏鴉嘴開過光。
又過了兩天。
李遺正在院子裡讀書時,忽然聽得外面隱隱約約傳來歌聲。
聲音不遠,就在巷口。
「天蒼蒼兮!」
「地茫茫兮!」
「人生如蟻兮!碌碌何所為?」
調子古樸,編鐘雅樂的風格,節奏緩慢,拖腔拖得老長。
李遺放下竹簡,側耳聽了聽。
有點意思。
曲不錯,詞也還行。
誰啊,大下午的在外面唱歌?
賣唱的嗎?
漢代有沒有街頭藝人這個行當?
他繼續聽下去。
「有英雄兮起南中,有天子兮贊其能……」
李遺神色一怔。
「滿朝諸公兮皆不如一小兒!」
嘩啦!
李遺猛地站起身來,打翻了竹簡。
他卻沒有去撿,怔怔地站在那裡,臉上血色盡失。
正打瞌睡的李球被這一聲響嚇得差點從坐席上滾下去。
「阿兄?你怎麼了?阿兄你臉色怎麼又白了?」
李遺沒有回答。
他站在院子裡,只覺得一股涼意從天靈蓋直竄腳後跟。
他躲了八天,一步都沒出過院門。
熱搜不但沒降熱度,還他媽被寫成了原創歌曲!
滿朝諸公不如一小兒!
這首破歌,以後要是有人每天在巷子裡循環播放。
別說一個月,就是劉備東征拿下江陵,錦城人也不會忘。
李遺驚懼之餘,惡從膽邊生,低頭左找右找:
「刀呢?」
「什麼?」
「我要去捅死那個賣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