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謖重新落座後,端起碗,慢慢啜了一口。
又啜了一口。
然後把碗放下,沉吟良久,像是在替李遺謀劃什麼驚天大計。
李遺眼巴巴地看著他,只盼他當真如歷史上所說的那樣「才智過人」。
終於,只見馬謖開口了:
「近日不要出門。」
李遺等了等,沒聽到後文。
「……沒了?」
「低調一些。」
「還有呢?」
馬謖又端起了碗:「沒了。」
李遺差點蹦起來,就想給這傢伙梆梆兩拳。
「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要低調!但這是我想低調就能低調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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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得去太學讀書,不讓我出門,太學那邊怎麼辦?才入學就稱病不去?那些博士怎麼看我?」
馬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太學博士每月講經,不過兩三次。眼下天熱,一個月能過來講一次就不錯了。」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的不以為然:
「只要你年底射策能過關,就是一年不去,又有什麼干係?」
李遺愣住。
不是,漢代的大學這麼放鬆的嗎?
沒有早八點名?
沒有輔導員查寢?
沒有掛科重修?
馬謖看著他那副懷疑人生的表情,終於不耐煩了:
「進入太學,成為太學生,本就是為了入仕,可你已經入仕了。」
「你現在是郎官,多少太學生從太學出來,欲求一郎官而不得?你倒好,反過來操心這些。」
醒醒,你可是關係戶!
李遺張了張嘴。
對哦。
我不是來讀書的。
我是來掛職的。
老爹已經把路鋪好了,我奮鬥個什麼勁?
但他還是有點不放心:
「……那如果年底射策不通過,怎麼辦?」
馬謖看了他一眼:
「連續三年不通過,除名。」
李遺鬆了口氣——才除名嘛,也不是很嚴重。
反正我已經是大漢儲備幹部了。
「對你來說也無妨,頂多擔個不學無術的名頭。怕什麼?」
李遺:「……」
曹!
他決定收回剛才的想法。
不過還是認真地考慮起了馬謖的意見。
畢竟這個人雖然傲嬌又欠揍,腦子確實不差。
「你說,如果我真的一個月不出門,那這件事是不是就算過去了?」
馬謖晃了晃碗底最後一口綠豆湯,悠悠道:
「陛下不日便要東征。到時候滿朝上下只盯著東邊,誰還有心思揪著你這點小事不放?」
李遺恍然。
用一個更大的熱搜去壓另一個熱搜?
老馬這是深諳輿情管理之道啊。
等劉備東征的大軍開拔,整個季漢的頭版頭條全是東征。
誰會記得一個月前的某個小熱點?
李遺正要鬆一口氣。
馬謖冷不丁地又開了口。
「當然,如果想要一勞永逸……」
他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你最好是祈禱一件事。」
「什麼事?」
「陛下早日大勝歸來。」
李遺的心「咯噔」了一下。
只聽得馬謖繼續說下去:
「如此,說明陛下有識人之明。而你,也證明了自己當得起陛下那句話。」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只是給了李遺一個「剩下的你自己體會」的眼神。
李遺當場石化,一動不動,只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大熱天的。
冷汗冒個不停。
夷陵之戰。
百里連營。
陸遜放火。
季漢精銳成了灰。
劉備退回白帝城。
蜀中家家戴孝……
想想看,出征前,朝臣多是勸阻,偏偏有個十六歲的小子說東征是對的。
然後劉備夸這小子比滿朝文武都有見識。
然後……東征慘敗。
群情激憤之下,有人高呼「為國除賊」,一刀把自己捅死在大街都不帶冤的。
想到這裡,李遺整個人都不好了,騰地站起來,臉色白得跟抹了膩子似的。
馬謖看著他:
「你幹什麼?」
李遺吞了一口口水:
「我,我想回南中。」
錦城太可怕了。
我想回家。
我想回俞元縣啃甘蔗。
我不想在錦城被人捅死在大街上。
馬謖皺起眉頭。
陛下誇了一句,就算有點過份。
但避避風頭也就過去了。
怎麼突然就跟見了泰山府君似的?
「你發癔症了?」
李遺沒有回答他,只覺得腸子都快悔青了。
老爹把自己從南中薅過來的時候,給自己的信里,囑咐自己一定要「謹言慎行,勤學修德」。
自己這是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悔不聽父親良言啊!
對了,李都督是不是還說過,到了錦城要記得拜會幾位父執輩?
跟著陛下奮鬥了八年,從益州別駕到庲降都督,好歹也是攢了些人脈的。
畢竟每年南中送來的錢不是白花的。
一念至此,李遺頓時就是精神一振。
然後……
又頹然下來。
若是沒有發生這檔子事,現在去拜訪這些父執輩,當然是極好的。
可萬一人家還沒得到消息,自己上門拜訪,豈不是讓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惹上麻煩?
有點坑人。
說不定還會反目成仇——我這麼相信你,你這麼陰我?
看來還是得靠自己。
李遺抬起頭,看向正對面的馬謖。
「幼常。」
「嗯?」
「丞相最近缺不缺人手?」
馬謖差點把嘴裡的綠豆湯噴出來。
「你又想做什麼?」
李遺理直氣壯地回答:
「當然是想跟在丞相身邊求學問啊!」
如果劉備沒有把自己注意防火攻的話聽進去,最後還是敗了。
那麼丞相就是季漢唯一的真大腿。
大不了以後死抱丞相大腿。
而且夷陵一敗,南中叛亂必然會緊跟著出現。
紅糖計劃還沒正式鋪開,祝融部那邊還要等消息。
到時候丞相想要執行紅糖計劃,自己就是最好的人選。
只要把紅糖攥在手裡,自己就不是什麼隨便能被人拿捏的小角色。
馬謖瞪大了眼:「能告訴我,為什麼你敢想得這麼美?」
丞相門下有那麼好進的?
但想起這小子光是紅糖,就能玩出花來。
再加上還會六甲之術,丞相是怎麼想的,還真不一定……
然後他眼珠子轉了轉,「你先叫聲師兄來聽聽。」
「滾!」
李遺不屑。
就算不能跟著丞相,自己還有最後一張底牌——阿鬘送的彩穗。
只要南中有統戰價值,那自己就能跟著沾光。
至於別人那點流言蜚語,只當沒聽見就完了。
歷史上廖立在劉備墳頭蹦迪罵人,最後也只是被廢為民,流放邊郡。
比起偽魏和吳國動不動殺人滿門,季漢的政治鬥爭簡直就是在過家家。
大不了回南中啃甘蔗——再邊郡,有南中邊嗎?
想通了這一節,李遺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看向馬謖,義正辭嚴地說道: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我為報效朝廷,想跟在丞相身邊學些本事,又有何錯?」
馬謖狐疑地看著他。
真發癔症了?
這人剛才還嚷著要回南中,現在又報效朝廷了?
覺得再壞也壞不到哪去的李郎君,看著馬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對了,你對東征又是怎麼看?」
馬謖聞言,指著自己:
「你問我?」
「對啊,有什麼問題,不能問嗎?」
馬謖氣笑了:
「李存之,我馬謖乃荊州人士,你覺得我應該怎麼看?」
李遺愣住了。
丞相說自己不能反對,是因為《隆中對》……
有沒有可能,他也是荊州人士,而且還是季漢荊州派的代表人物,所以他根本不能反對?
所以……這才是劉備說「丞相自是沒有反對」的真正原因?
他媽的,朝堂這水,還真是渾不見底……
玩政治的人,說一句話都像洋蔥,剝了一層還有一層。
看到李遺呆呆地站在那裡,馬謖叫了他一聲:
「魂呢?」
李遺回過魂,看了一眼已經見底的碗:
「喝完了沒有?喝完趕快帶我去太學。」
「這麼急?」
李遺沒好氣道:
「不急能行嗎?趁著事情還沒有傳開,趕快去太學著籍。」
「等過兩天再去,不是送上門讓人看笑話?」
馬謖一聽,把最後一口綠豆湯一仰而盡,站起來:
「好好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