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遺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
腳步聲漸漸遠了,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劉備依舊望著殿門的方向,開口問道:
「孔明,你覺得如何?」
諸葛亮神色凝重:「陛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誰都能看得出來,此時並非東征的好時機。
漢中打了兩年多,現在府庫才將將攢下半年的糧草。
從馬謖的南巡情況看,越巂叛亂一直未平,南中已經是暗流涌動。
現在他手裡捏著一大攤子爛事,每一樣都離不開錢糧。
但他是諸葛亮,是大漢丞相。
他只能把所有能準備的都準備好。
而張飛,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只要有翼德在,陛下即便不勝,亦可全身而退。
但現在忽然有人告訴他,這張底牌可能有危險。
偏偏他還不能反駁李遺的推斷。
因為……
關羽的兵敗身亡,事實遠比李遺說得更嚴重。
世人皆以為糜芳和傅士仁是吳人兵臨城下,不得已才降。
但其實兩人暗中早就與孫權有所勾結。
(三國志:於是權陰誘芳、仁,芳、仁使人迎權)
為什麼呂蒙能白衣渡江?
為什麼沿江烽火沒有發揮作用?
此皆並非無因。
只是這裡面又關係到糜竺和糜家這個皇親國戚,故而這個秘密在大漢僅有幾人知道。
諸葛亮作為丞相,他自然能知曉這些。
也就是說,陛下東征,如若張飛當真能震懾江東諸將,那麼孫權重施故伎,幾乎是必然!
劉備面色鐵青。
顯然也是想起了關羽因何而亡。
他沒有絲毫猶豫,重新跪坐於案後,拿起一方絹帛鋪平,提起筆開始寫信。
筆鋒走如龍蛇,幾行字一氣呵成。
寫完,他擱下筆,起身將絹帛遞到諸葛亮面前。
「馬上去辦。」頓了頓,「你親自去辦。」
他已經失去了關羽,不能再失去張飛。
這些年他失去得夠多了。
他能剩下的已經不多了。
諸葛亮接過絹帛,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沒有多說一個字,拱手施禮,轉身大步走出殿外。
劉備目送他離開,這才緩緩轉過身來,看向屏風的方向。
身上的皇帝威嚴,忽然融化開來。
此刻站在殿裡的不是皇帝,是一個長輩。
他的聲音,變得溫和起來:
「三娘,你覺得如何?」
同一句問話,問的卻不是同一件事。
靜靜站在屏風邊上的少女,穿一身素白孝衣,腰間束一條青絛。
僅用一根素木簪子把青絲綰在腦後。
除此之外,再無其它飾物。
臉上未施脂粉,五官極精緻,眉形如遠山,鼻樑挺直。
嘴唇微抿,看起來頗為疏離。
她走到殿中站定,手裡拿著那柄被折斷的紈扇。
「巧言令色,清談玄學。」她開口了,聲音清冷:「大人最不喜的便是這種人,我也不喜歡。」
劉備醞釀了半天的安利文案,一個字也沒來得及說出口,便被堵了回去。
他想了想,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再聽聽看嘛」的耐心:
「三娘,六甲之術乃是不傳之秘。世間能得授者,無不是英才,譬如丞相,便是其一。」
他斟酌著措辭,「適才他說的那些,你也聽到了。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你真不考慮一下?」
「但他說了大人。」
關銀屏抬起眼睛,那雙眼睛澄澈,帶著固執:
「所以我不喜歡他。」
劉備再次被噎住。
他有心想說點什麼來挽回局面。
比如「他說的是實情雲長的脾氣確實有點傲」。
然後發現這句話說出來只會更糟。
最後只能嘆了一口氣:
「這些日子以來,大漢功臣權貴適齡的子弟,你都看過了,當真一個都不能入你的眼?」
關銀屏不語。
劉備看著她,目光里有憐惜,有無奈,也有某種歉疚。
「昔日雲長在時,曾拒孫權求親,稱虎女不嫁犬子。」
「旁人只當他目中無人,可我知道,他是想給你找個好人家。」
「現在他不在了,我總得幫他把這個心愿完成。」
事實也證明,雲長是對的。
孫權求親絕非真心,不過是欲挾三娘為籌碼。
如果那個時候真嫁了過去,荊州之變後,以三娘的處境,除了尋死,別無他途。
關銀屏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
「陛下,大人歿時,我就發誓要戴孝三年,如今無心談論婚姻之事。」
「我知道。」劉備的聲音又溫和了幾分,「我又不是讓你現在就成親,只是先把人選定下來……」
他說到這裡,看到關銀屏又低下了頭。
雖然沒有說話,但劉備知道,她就是在抗拒。
劉備苦笑,只能妥協:
「好吧。其實我這麼著急,是因為東征在即,想把這件事定下來。既然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
他頓了頓,聲音帶上了些許疲憊與無奈,「等我東征歸來,我們再談此事。」
「當然,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裡,如果你哪天改變了主意,可以跟丞相說,丞相自會為你做主。」
關銀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她又低下頭,行了一禮:
「孩兒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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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遺當然不知道,他在殿裡說出「關將軍傲上而憫下」這八個字的時候。
屏風後面有個少女徒手掰斷了一柄紈扇。
他現在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完了,闖禍了,跑!
當然,不是跑回南中——那是找死。
得趕緊想個辦法避禍。
他步伐匆匆地穿過錦城的街巷,額頭直冒冷汗。
方才在殿上侃侃而談的那股子鎮定,在跨出宮門的那一刻就消散殆盡。
他推開自家院門。
然後愣了一下。
院子裡的老樹下,馬謖正悠閒喝著紅糖綠豆湯。
李球站在樹蔭下,手裡捧著一卷竹簡,正扯著嗓子念:「仲尼居,曾子侍……」
是《孝經》。
漢代十三歲少年開蒙,讀完《論語》《孝經》是標配。
李球看到李遺進來,眼睛一亮,竹簡就往下一放:
「阿兄你回來了?」
「沒背完。「馬謖伸出手指頭,點了點,「不許停。」
李球哀求地看向李遺。
李遺看也沒看他。
他一屁股坐到馬謖對面,抄起桌上那罐紅糖綠豆湯,往空碗裡嘩嘩倒滿,端起來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然後他又倒了一碗,又灌了下去。
再倒第三碗的時候,只倒了半碗,一隻手就壓住了罐沿。
「別急。太學遲個一兩天無所謂的。」馬謖看了一眼快要見底的陶罐,「綠豆湯也不多了。」
李遺把碗放下,看著馬謖:
「幼常,這一回你得救我。」
馬謖的手頓時縮了回去:
「救你?「
李遺深吸一口氣,把自己面見陛下時能說的部分說了一遍。
「等等!你說什麼?」
馬謖盯著李遺,半天才遲疑地重複了一遍:
「陛下當眾誇你,說你比滿朝文武還有見識?」
李遺點頭。
馬謖起身。
拱手。
「告辭。」
連碗裡剩的那小半口綠豆湯都沒喝完,轉身就往院門口走。
李遺一個箭步撲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衣角。
「你不能見死不救!」
「放手。」
「我不放!「
馬謖拉著自己的衣角,生怕被扯爛了:
「不要連累我,你知不知道,這話要是傳出去,這錦城裡想要看你笑話的人能從這裡排到城南?」
李遺咬著牙回答: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讓你幫我。」
我當時不是沒有辦法嗎?
總不能說陛下現在不宜東征嗎?
「幫不了。」
兩人對瞪好一會。
「好好好!」李遺終於鬆開了衣角,指著他:
「你清高,你了不起!」
「有本事,為什麼在滇池的時候找我問南中的事?為什麼還要我幫你?」
「綠豆湯你怎麼不說喝不下?紅燒肉你怎麼不說吃不了?」
馬謖臉皮一抽。
「你現在要是敢走,我明天就讓全錦城的人知道,馬幼常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馬謖沉默,然後長嘆一聲。
他轉過身,重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