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丞相審問,後有皇帝審視。
李遺只覺得汗流浹背——這錦城的天氣,怎麼比南中還熱?
不科學,明明緯度更高。
哦,是冷汗。
行吧,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李郎君把心一橫,抬頭看向諸葛亮:
「丞相,遺確實有未盡之意。但在此之前,遺斗膽,想問丞相,對東征之事,又是怎麼看的?」
諸葛亮輕搖的白羽扇微微一頓。
「丞相自是沒有反對。」劉備已經替他回答了,「不然今日如何會在這裡?」
沒有反對。
李遺意味深長地看了諸葛亮一眼。
也就是說沒有贊成囉?
不怪他做如此判斷。
如果記得沒錯,諸葛亮對東征的態度就是一個謎。
歷史上並沒有記載他對此事的公開立場。
身為大漢丞相,百官之首,對舉國東征這種大事不表態,這本身就很不正常。
直到夷陵慘敗之後,諸葛亮終於說了一句話:
「法孝直若在,則能制主上,令不東行。」
意思很明白:如果法正還活著,肯定能勸住陛下。
所以……是反對?
但為什麼當時不說?
大概是察覺到了李遺眼中的狐疑,諸葛亮洒然一笑,坦然道:
「你也說了,跨有荊益乃是不得不然,此乃吾在隆中時便對陛下所定之策。」
「若是我公然反對陛下東征,豈不是自己否了隆中之策?」
李遺一聽,恍然。
倒也是。
親自製定了國策,又公然反對國策,我反對我自己?
後世有個玉米曉夫,就幹過這樣的蠢事,親手掘了自己的執政根基。
於是嘛,間接導致了一個龐大帝國轟然倒下。
隆中對是既定國策,不是不能否定。
而是否定它的前提,得提出一個比它更好的方向。
但很不幸,現在沒有。
所以丞相只能沉默。
不是不想勸,是知道勸了也沒用,所以乾脆閉嘴。
只聽得諸葛亮又繼續說道:
「且此次有車騎將軍跟隨陛下東征,車騎將軍勇冠三軍,萬人之敵。」
「若能震懾江東諸將,奪回荊州,自是最好不過。」
李遺本想問車騎將軍是誰,但一聽「萬人之敵」,就立刻明白了。
同時心裡一動。
對啊,張飛!
有張飛這個底牌,怪不得諸葛亮沒有阻止。
只見諸葛亮頓了頓,看了劉備一眼,然後才繼續說下去:
「依吾看來,再怎麼不濟,車騎將軍都能護著陛下安然歸來。」
李遺也跟著偷偷地瞄了劉備一眼。
劉備不知何時已經重新轉過身去,背著手望著殿外。
同時聲音傳了過來:
「欲行隆中之策,必取荊州。」
「欲復雲長之仇,必征荊州。」
「吳人剛得荊州不久,人心未附,若是任其久拖,恐怕越難攻取。」
李遺沉默了。
說得很有道理,他竟不知如何反駁。
但問題是……
張飛這張底牌,恐怕很快就沒有了。
東征之前,范疆張達會趁夜刺殺張飛,帶著他的首級投奔東吳。
萬人敵沒死在戰場上,而是死於小人之手,還死得如此窩囊……
李遺嘆了一口氣:
「丞相所言極是,陛下所論更是至理,讓臣茅塞頓開。」
「既如此,那臣自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哦?」
劉備聞言,轉過身來,再看到李遺一臉鄭重的神色,大概是覺得有些人小鬼大。
於是溫和笑笑,重新回到案後坐下:「沒想到還真被孔明說中了?說說。」
李遺對著劉備深施一禮。
就憑這個反應,確實當得起「寬厚」的評價。
若是換成別的皇帝,說不得就是欺君之罪了。
只能說不愧是能讓刺客都倒戈的頂級魅魔。
李遺站直了身子,朗聲道:
「陛下,依六甲之術,江東居於離位,屬火。」
「當年赤壁之戰,正是吳人以火攻大敗曹操,此乃明證。」
「火既能生土,又能克金。」
「陛下領兵與吳人戰於荊州,火生土則荊州得勢,火克金則益州受制。」
「還望陛下千萬防吳人再用火攻,莫要重蹈曹操的覆轍。」
混日子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做自己能力以內的事情。
現在跟劉備說不能東征,那就是白給。
這老頭子太倔,不可能聽得進去。
但想辦法提醒一下,還是可以的——什麼也不說,將來會良心不安。
劉備眉頭皺了起來,似乎在努力思考這番話的意思。
諸葛亮輕聲解釋了一句:
「陛下,益州屬金,江東屬火,火克金不利於我。」
劉備猛然抬頭,看向李遺:「火攻?」
「正是。」
大寶備,原諒我只能提醒到這裡了。
再說下去就真成裝神弄鬼了。
陸遜那把火會燒掉你的百里連營,但我不知道跟你解釋我是怎麼知道這件事。
我還不想被當成精神病抓起來灌符水。
「還有嗎?」
劉備追問。
「有。」
接下來才是重點。
李遺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鄭重:
「臣接下來的話,可能對關將軍和張將軍略有不敬。」
「但請陛下先免臣不敬之罪,否則,臣萬萬不敢言。」
劉備看了他一眼,然後目光掃過殿內侍立的幾個內侍和宮人,揮了揮手。
內侍宮人們魚貫而退,腳步聲在殿門外漸漸遠了。
殿內只剩下三個人,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呼吸。
「現在此處只有三人,你儘管說。」
李遺又看了諸葛亮一眼。
諸葛亮微微點頭。
得到大漢丞相的保證,李遺這才開口:
「昔關將軍鎮守荊州,傲上而憫下。雖得士卒用命,卻引得不少士大夫怨恨。」
「待吳人背盟,呂蒙白衣渡江,以舊怨說降,不戰而取江陵。」
「關將軍雖威震華夏,亦進退失據,不得已兵敗……」
「啪。」
一聲脆響。
李遺立刻收住了話頭,抬起頭來。
只見劉備俯下身去,把地上的竹簡撿起來,放回案上。
「無妨。你繼續說。」
「是。」
李遺低了低頭,有些狐疑,剛剛的聲音好像不是竹簡掉落?
哎,怎麼走神了?
腦子裡飛速轉了轉,剛才說到哪了?
諸葛亮提醒:「關將軍兵敗。」
哦,對。
李遺頓了頓,理了一下思路,繼續往下說:
「張將軍則與關將軍正好相反,敬君子而不恤小人。」
「待左右士卒嚴苛,鞭笞責罰,是常有之事。」
他頓了頓,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
「張將軍此番隨陛下伐吳,想必吳人聞之無不驚懼,自知正面不能敵。」
「但孫權又豈會甘心讓出荊州?必會另尋他法。」
「若其重施故伎,遣人暗通張將軍身邊心懷怨恨者而說之,再許以重利……」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劉備:
「昔董卓與呂布有父子之名,然卓性剛而褊,忿不思難,嘗小失意,拔手戟擲布,此為怨。」
「後呂布與董卓婢妾私通,王司徒又許之以利,此為誘。」
「呂布怨恨之心,久積而發,又貪重利,於是暴起殺人……」
他沒有說下去。
但劉備和諸葛亮已經聽懂了。
諸葛亮面沉如水,手裡的白羽扇不知何時,停在了胸口。
眼中再沒有了考校的意味。
反倒像是把已經下完的半局棋重新推演了一遍,忽然發現漏算了最關鍵的一步。
張飛會不會出事?有沒有可能出事?
……
劉備則是再次猛然站起身來,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過殿門,望向東北的閬中方向,是張飛駐軍的地方。
就這麼站了好一會,然後轉過身來,沒有勃然大怒,沒有拍案而起,只是問了一句:
「這些……是你自己想到的?」
「臣妄言,請陛下恕罪。」
殿內一片沉寂。
諸葛亮緩緩走到劉備身邊。
「陛下?」
劉備抬了抬手,沒讓他說下去,而是看向李遺:
「李存之。」
「臣在。」
「今日就到這裡,你先退下吧。」
李遺一聽,暗吐了一口氣,深深施了一禮,退出殿外。
待他的身影消失後,屏風後面,又轉出一個人來。
身材窈窕,手裡還拿著一個折斷的紈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