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看到李遺半天都沒有回答，忍不住地提高了聲音，喝道：
「朕問你話呢，為何不答？」
語氣里甚至帶了一絲不耐。
李遺不得不硬著頭皮，回答道：「陛下，臣，臣昨日在城南碼頭與丞相……」
對不起了丞相，考驗你在大寶備心裡的地位到了。
再說了，昨天我可沒有說坤位是什麼，那是你說的。
「朕在問你。」
劉備直接打斷了他，絲毫不給他狡辯的機會：
「你既知六甲之術，難道當真不知道坤位屬何門？」
陛下，我要說我不知道什麼六甲之術，你信嗎？
那都是上輩子我大舅跟我吹的。
我發誓，上輩子我真的就是為了賺點零花錢。
李遺有點後悔。
早知道自己穿越了一千八百年還能被這道題考住……
那還不如認真地跟大舅學習，當個大師，去搞大老闆的錢。
畢竟劉老闆也算是大老闆了……
李遺只覺額頭在隱隱冒汗。
死腦子，快想啊，把上輩子大舅說過的東西都想起來！
「李存之……」
劉備坐在案後的身形紋絲不動，聲音再次低沉下來：
「帝問臣話，臣子不答，你可知是什麼罪？」
在劉備的步步緊逼下，李遺不得不硬著頭皮回答：
「回陛下，坤位是……死門。」
說完這句話，李遺只剩下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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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劉老闆要東征荊州。
我在他面說荊州是死門……
我才剛剛上班啊，還沒領過一分工資呢！
「死門？！」
劉備霍然而起。
衣袍掃過案上堆疊的竹簡，最上面一卷滾下案幾，啪嗒掉在地上。
他指著下面那個縮著腦袋的少年，手指微微發顫：
「那你知不知道，朕正欲東征，收復荊州？你的意思是，朕錯了？」
收復荊州是對的，但這個時候打荊州，那肯定是錯的。
因為歷史已經告訴過我了。
但李遺不敢這麼說，只是雙手亂搖：
「沒有沒有！陛下，臣不敢！」
「恰恰相反，臣說坤位死門，正是說陛下東徵收復荊州乃是正確之舉！」
「你簡直不知……」
劉備的話說到一半，頓住了。
手還停在半空中，臉上的怒意還沒褪乾淨，眼中卻泛起疑惑。
嗯？
他低頭看著李遺，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在說什麼？」
李遺擦了擦額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一些：
「臣是說，欲興復漢室，收復荊州乃是上策。」
劉備盯著他，緩緩跪坐。
手收了回來，擱在案上，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李遺。
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說清楚些。」
他身體後靠到憑几上，眼睛仍盯著李遺。
李遺心裡「嘖」了一下。
不是，勸你不要東征要入獄——益州名士秦宓血淋淋的教訓在前。
說你收復荊州是對的——你又冷笑。
合著說什麼都不行唄？
他深吸一口氣，拱手行禮，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陛下可知，五行之中，死門屬何？」
「什麼？」
「屬土啊陛下。」
劉備又皺了一下眉頭。
不怪他聽不懂。
而是六甲之術雖自古有之，但歷來秘而不宣，只有極少數人知曉。
比如說黃帝，風後，姜子牙，張良……
還有大漢丞相。
就是馬上打江山的劉備，也僅是只聞其名。
故而李遺的這套說辭，在三國時代，還是很能唬人的。
當然，後世換了個名字，叫奇門遁甲——也很有神秘感。
不然怎麼唬住那些大老闆？
「那陛下又可知，益州兌位驚門屬何？」
「要說快說！莫要給朕故弄玄虛！」
「驚門屬金啊陛下！」
李遺忽然發現，自己越說，腦子轉得越快：
「正所謂土能生金，金得土之生，方能有旺！」
「荊州屬土，益州屬金，荊州生益州，益州有旺氣，方能北上取涼雍。」
「若失去了荊州之土，益州之金不得生，此謂金氣不足，強行北伐曹賊，未免吃力。」
他喘了一口氣，發現自己從來沒覺得自己的口才這麼好過。
上輩子大舅讓自己背的什麼《煙波釣叟賦》，什麼八門九星五行生剋，此刻終於在腦子裡自己串了起來。
像武俠小說里主角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是故，丞相在隆中時便對陛下說，須得『跨有荊益，保其岩阻』，此非是貪多，實乃不得不然也！」
「荊州乃益州之母，失了荊州，益州便成孤兒，生養不足，國力不濟，北伐艱難。」
「故而死門非是死地，死門者，生之始也！」
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段，忽然發覺，殿內有些安靜得過份。
李遺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劉備坐在案後，怔怔地看著他。
那股故意板著的威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說不出是震動，還是別的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完了？」
李遺連忙低下頭：「是。」
「你也覺得，僅憑益州之地……不能北上伐賊？」
李遺咬咬牙：「非是不能，而是艱難。」
這一回可不能再答錯了。
畢竟歷史上大漢丞相的北伐，已經給出了答案。
大殿裡又沉默了。
劉備站起身來。
他繞過案幾，繞過李遺，背著手，走到殿門口，留給李遺一個背影。
午後的日光從門外灑進來，那頭灰白的頭髮在逆光顯得有些蓬亂。
劉備在殿門口站了很久，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只聽得他緩緩開口道：
「四年前，我與賊將相持於漢中。」
「而曹操，則是趁機屯兵於長安，運糧於斜谷，時有半年之久。」
似是在回憶，又似乎自言自語：
「自以為準備充足，這才親率大軍來援，結果不過兩月，便敗退而歸，何也？」
「乃是因為子龍抄其糧道，毀其糧草，這才逼得他不得不退走。」
說到這裡，他停了好一會，似是在考慮著什麼，然後才繼續說下去：
「以曹操之能，集大半中國之力，尚不能將糧草運至漢中。」
「若放棄荊州，僅憑益州一州之地，將來北上涼雍伐賊，糧草又能支撐多久？」
曹操從漢中敗走時說過一句話：南鄭直為天獄，中斜谷道為五百里石穴耳。
翻譯成白話就是，漢中是個天然的監獄，斜谷道是五百里的石頭縫。
運糧比打仗難十倍。
「朝中諸臣，竟不如一小兒有見識。」
李遺頓時就懵了。
陛下，你說的這個小兒……不會是我吧？
等下！等一下！
秦宓說了句「天時必無其利」就蹲了大獄。
你現在說我比滿朝文武都有見識？
然後李遺一個哆嗦。
你憋說了。
我的皇帝陛下！
你快閉嘴吧！
這個話要是傳出去，不知要有多少人看我不順眼。
我才十六歲，我在錦城一個熟人沒有，我爹還在南中，我連太學都還沒去報到……
你要捧殺也不能這麼捧的！
李遺其實很想來上這麼一句：
陛下，我贊成你收復荊州，但我的看法和秦宓一樣：天時未至啊！
這個時候出兵，不是什麼好時機。
但論述了一大段收復荊州的必要性，如果最後敢來一句，這個時候不宜東征。
劉備妥妥要砍了自己腦袋。
正胡思亂想著，只聽得劉備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孔明，你覺得如何？」
「什麼？」
李遺沒聽清，還以為是在跟自己說話，下意識地接了一句。
「哈哈哈！」
殿內屏風後，傳來一個清朗的笑聲。
接著，一個搖著白羽扇的高大人影，緩緩地走了出來。
李遺猛地瞪大了眼。
大漢丞相在他面前站定，看向他的目光，帶著讚許，帶著意外之喜。
就像是在地里耕種，意外挖出一塊絕世璞玉的驚喜。
然後，大漢丞相用白羽扇指了指李遺：
「李存之，你的話里，恐還有不盡之意吧？」
「嗯？」
劉備轉過身來。
李遺驚恐地看著大漢丞相。
丞相，我今天必須要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