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陛下口諭:宣俞元李遺即刻入宮覲見。」
李遺嘴裡的稀飯差點噴了出來。
陛下?
口諭?
即刻?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
一件半舊的居家襜褕,領口敞著,袖子卷到肘彎,腳上趿拉著一雙布履。
這副模樣去見皇帝,怕是不用等皇帝問罪,自己就會被侍衛「衣冠不整褻瀆宮廷」叉出去了。
他連忙對著小黃門連連拱手:
「天使稍待!容在下更衣片刻,不敢以這副模樣面聖,失禮於陛下。」
小黃門眉頭微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你還知道失禮」。
但看到李遺嘴角的那粒白米,再想起剛才的呆頭呆腦,又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李德昂也不容易,堂堂都督,居然生了這麼個兒子,唉!
一念至此,小黃門聲音柔和了些:「動作快些。」
「是是是,多謝天使!」
李遺往屋裡退,同時給旁邊的李季遞了個眼色。
李季心領神會。
待李遺離開後,走到小黃門跟前,賠著笑臉:
「天使一路辛苦,這點小小心意,買碗涼漿解暑。」
說著,從袖中摸出一隻裝銅錢的小布袋,悄悄地往小黃門手裡塞。
小黃門手一抬,擋了回去,沒接。
語氣更淡了幾分:「不必。你讓李郎君快些更衣便是。」
李季的笑容僵在臉上。
然後又乾笑了一聲,有些尷尬地收回錢袋,連忙應下,快步跟進裡屋。
李遺正在手忙腳亂地換衣服,深衣、綬帶、冠……
都是昨天剛從箱子裡翻出來,還帶著樟木的味兒。
李季上前,低聲道:「郎君,錢沒收,也不肯說陛下為什麼召見。」
李遺正在系冠的手頓了一下。
正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父親明明在信里說過,遇到小黃門傳話,送點小禮,不求幫忙,只求不添亂。
反正橫豎是跑腿傳話,傳好事沾點喜錢,不好不壞收點辛苦錢,他們犯不著跟錢過不去。
但……
怎麼偏偏就遇到了父親信里所說的最壞的情況?
「沒收?」
「沒收。」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怕。
怕收了錢被牽連。
可這沒道理啊!
老爹是什麼人?
當年被「亡虜」誣告謀反,有司不由分說地就把他抓起來,準備砍掉他的腦袋。
結果劉備親自過問,直接說了一句:「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不但把人放了出來,還升他為益州別駕從事。
要知道,那時候劉備才拿下益州,剛當上了益州牧。
更別說剛一登基,立刻就讓父親做了庲降都督。
季漢才幾個都督?
怎麼看老爹都是簡在帝心的樣子。
所以按理來說,這個時候劉備召見自己,怎麼可能是壞事?
這劇本不對啊。
李遺麻利地系好冠,整了整衣襟,湊到銅鏡前看了一眼。
咦?嘴角怎麼有粒白米?
快點擦掉。
最後深吸一口氣:
這才走出裡屋,對小黃門一拱手:「有勞天使久候,請。」
小黃門沒吭聲,上下打量了幾下李遺,仿佛是在檢查有沒有哪裡不妥。
覺得沒有問題了,這才轉身就走。
劉備的皇宮,昨天只是遠遠望了一眼,今天就跟著小黃門光明正大地走進去。
進去之後才發現,比外面看到的還要寒酸。
宮門進來本該是前殿的殿前廣場,但這裡沒有廣場,只有一片不大的天井。
夯土地面,正中間鋪了兩道青石板算是御道——看起來像臨時擴出來,但還沒有完工的樣子。
新漆的廊柱看起來光鮮,但走在廊下抬頭一看,內側的木頭還是舊的。
正殿也不大……
這還真是直接把左將軍府掛了個皇宮的牌子就開張了?
李遺低著頭跟在小黃門身後,想起後世自己參觀故宮時。
宮門,太和門廣場,太和門,太和殿廣場,金鑾殿……
哪像這裡,拐了兩個彎,小黃門就停下了腳步。
皆道侯門深似海,這季漢皇宮淺得跟小水窪似的。
小黃門讓他站在殿門外的台階下等著,自己進去通報。
片刻後出來,示意他進去。
李遺低頭,依著禮制趨步入內。
所謂「趨」,是小步快走,身子微躬,表示恭敬。
殿內光線有些暗,案後隱約坐著一個人。
李遺站定後,然後退後一步,雙手交疊舉過額頭,躬身行禮:
「臣李遺,拜見陛下。」
等了好一會,殿上沒動靜。
讓李遺以為是不是自己說得太小聲了,皇帝沒聽到。
又等了一會,正考慮要不要再喊一次時,終於有個低沉的聲音從案後傳來:
「李存之。」
李遺精神一振:「臣在。」
「你可知罪?」
李遺一愣,差點就要抬頭看向劉備。
什麼鬼?
知罪?
知什麼罪?
昨天我才到錦城啊!
碼頭遇到丞相砍了半天價,然後跟馬謖去郎署報備,回家吃紅燒肉,沾枕頭就睡到日上三竿……
到現在連錦城有幾個城門都還沒清楚,怎麼就知罪了?
「臣……臣……」
臣了半天,李遺也沒想到自己哪有罪了。
唯一想到的,就是雍家。
但雍闓沒那麼大能量,把手伸到皇帝面前吧?
真要這樣,他就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離開益州。
莫不成是老爹的哪個政敵,想要對自己動手?
是了,當年亡虜誣告,老爹懷疑過是有人故意陷害自己。
靠!
真要這樣,那自己真是大大不妙。
但會是誰?
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乾脆把心一橫,抬起頭來:
「臣……臣愚鈍,陛下可否……指點一二?」
陛下,我家大人給大漢立過功的!
我只是個從南中來的鄉下孩子……
都說你寬厚仁義,總不能跟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斤斤計較吧?
哪知這一抬頭,便看清了劉備的模樣。
六十出頭。
兩鬢斑白,霜色從耳後往上蔓延,把半頭灰發襯得愈發蒼蒼。
與這個時代最不相符合的是,居然沒有鬍鬚!
穿一身暗紅色錦袍,料子半新不舊——和皇宮一樣寒酸。
雖是跪坐,但腰杆挺直,眉毛壓著,目光冷冷地盯著他,看起來非常的不怒自威。
只是一聽到李遺這麼說,又想起小黃門對自己描述在李家宅子見到他時的模樣。
劉備頓時被他氣笑了。
只能說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麼?
和李德昂一樣,死到臨頭還要嘴硬?
李郎君察言觀色,頓時鬆了一口氣。
誰料到皇帝的下一句話,又讓他渾身一顫:
「荊州處坤位,是何門?」
完了!
這是李遺的第一個念頭。
然後第二個念頭是:
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