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碼頭上,李球和李季已經讓下人把行李從船上都卸了下來。
「季叔,你先帶二郎去宅子裡安頓,我要先去郎署報備。」
李遺吩咐道。
李季應下。
李遺嘴裡所說的宅子,是李都督在錦城置辦下的家當。
這八年裡,南中李家每年都要派人到錦城給李都督送錢。
為的是讓他在外體面一些,多結交些朋友,打點好關係。
年年花了這麼多錢,如果現在李郎君來到錦城,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李郎君說不得就要替阿母查一查帳目了。
李都督身為庲降都督,一個月前就去平夷縣上任了。
陛下即將東征,越巂郡叛亂未平,南中暗流涌動……
時局艱難,他自然不可能留在錦城等著見兒子一面。
不過他知道兒子要過來,所以特意留有僕人看著。
日常灑掃、修葺補漏,一樣不落。
李遺一過來,就能拎包入住。
和馬謖離開前,李遺又對著李球說了一句:
「二郎,到了宅子,你讓廚子提前準備晚食,特別是那紅燒肉,多做一些。」
李球立刻歡呼起來:
「阿兄,我曉得了!」
馬謖瞟了李遺一眼,沒有說話,逕自在前面領路,向著城內而去。
李遺連忙乖乖地跟上。
入了城,馬謖指著一個城牆邊的建築群說道:
「那便是太學。」
李遺順著所指方向看去,但見一片低緩古樸的學宮院落緊貼城牆而立。
這就是將來自己要讀書的地方了。
又跟著馬謖拐過兩道街口,前方豁然開朗。
李遺抬頭一看,腳步一頓。
眼前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府邸,好生氣派!
門前立著兩隊執戟的衛士,雖然人數不多,但盔甲整齊,精神倒是抖擻。
透過敞開的大門往裡看,能瞧見幾進院子,廊柱還是新漆的。
李遺還想走兩步上前看仔細些,然後他就聽到了馬謖的聲音:
「不要亂看。那裡是皇宮。」
李遺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皇宮?!
他回過頭來,不可置信地看向馬謖:你他媽的在逗我?
金水橋呢?
漢白玉台階呢?
宮牆呢?
你不會是想說,這院牆就是宮牆吧?
這不就是幾座稍微大一點的房子圍在一起的院子……
這是皇宮?
你以為我沒見過皇宮?
故宮知道伐?
我去過的!
但馬謖臉上的表情很嚴肅,眼神帶著警告,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李遺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真窮啊!
「走,去郎署。」
馬謖示意前面不遠的官署。
郎官的本職是宿衛宮廷,郎署自然就設在皇宮旁邊。
郎署的報備很順利。
有馬謖領著,加上李遺的任子身份,負責登記的官吏很是客氣。
對著名冊核對完了,還貼心地多問了一句:
「李郎君在錦城可有住處?若無,署里有舍,只是簡陋了些,須得與人連榻而居。」
馬謖解釋了一句:「便是幾人共居一室,同榻而臥。」
不就是大通鋪?
李遺連忙擺手:「有住處,有住處!不敢勞煩署里。」
官吏點點頭,也不勉強,又細細叮囑了一番。
大意就是:
郎官按理當宿衛宮廷,但李郎君這個郎官是任子身份,沒有實際差遣,所以平日裡不必值守。
只需每隔幾日過來露個臉,證明自己沒有偷偷跑回南中就行。
李遺一聽,大喜,連忙應下說沒問題。
不用上班,每隔幾天才簽到一次,每個月還有工資,這日子,當真爽啊!
「不過,」官吏加重語氣,頗為鄭重地提醒,「李郎君既是住在外面,平日裡莫要亂跑。」
「署里若是有事尋人,須得隨叫隨到。」
李遺連忙應是。
從郎署出來,天色已經偏西。
馬謖生怕李遺初來乍到迷了路,還好心地把他送回李都督在錦城的私宅。
站在大門口,李郎君正要說幾句感謝的話,卻見馬謖轉身就要走。
李遺連忙上前一把拽住衣袖:
「天使,今日一路辛苦,遺已讓人提前略備薄宴,聊表心意。」
「不必。」
「就是個家宴。一是感謝天使這一路上的護送,二是承蒙天使今日帶遺去郎署報備,都是應該的。」
「我還有事。」
馬謖板著臉。
「都已經備好了,就在舍下。」
李遺拽著他的袖子不放,「天使若不賞臉,鍋里的肉便要涼了,辜負廚子半日之功。」
馬謖臉上寫滿了「我不想跟你吃飯」,奈何力氣太小,袖子沒有扯回來。
於是半推半就,被李遺拖進了院子。
李球早在席上等著了。
他正襟危坐,目光卻盯著案上那口大碗。
碗裡碼著油亮紅潤的肉塊,濃稠的醬汁在碗底汪了一層,泛著誘人的光。
熱氣裹著醬香和肉香,紅糖焦化後那股特有的焦甜纏繞著油脂的醇厚,光聞著就讓人邁不開腿。
李球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
這年頭,想要吃到正宗的紅燒肉,可不容易。
三國沒有閹豬的習慣,所以豬肉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腥臊氣。
雖說去勢之術,上古時代就有了。
但在漢代,這項技術更多是用在牛馬身上。
不要誤會,不是那種牛馬哈,是真正的牛馬。
特別是戰馬。
《廄律》和《廄苑律》中有明文規定:軍馬非種馬者,皆騸之。
不是種馬,都得來一刀。
相比於牛馬,這個時代的豬無疑是幸運的,不用挨這一刀。
不幸的是,正因如此,這種豬肉對李遺來說,無法下咽。
俞元縣那裡倒是有莊子養著從小就閹割過的豬。
可惜太遠了,李遺不可能讓人把豬趕到錦城。
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羊肉。
解決了肉的問題,還得有糖。
沒有冰糖,只能再退而求其次,用紅糖。
有了肉和糖,還得有鍋。
三國沒有炒鍋,所以也沒有炒菜。
要麼烤,要麼煮,要麼蒸。
不過這對於李遺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從俞元出發時,讓廚子把李氏鐵鍋帶上就是。
由此可見,想要吃上這麼一口紅燒肉,可真不容易。
同時也可以看出李郎君招待天使的誠意。
招呼馬謖入席,舉起筷子說了一聲「請」,李球的筷子已經飛快地伸了出去。
一塊肉,一口半。
嘴裡嚼著的一塊還沒有咽下去,筷子又伸出去夾了第二塊。
嘴巴鼓著,腮幫子鼓鼓的,嘴唇上糊著一圈油光。
馬謖不動聲色地拿起筷子,夾起一塊。
動作斯文,入口從容。
咀嚼的時候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在盡一位客人應有的禮數。
然後他夾了第二塊,第三塊……
看起來很文雅,但速度不慢。
就是不跟李遺說一句話,只顧吃飯。
李遺也沒有自討沒趣地沒話找話,專注乾飯,直接炫了四大碗米飯。
正是半大小子,胃口最大的時候。
又累了一天,快餓死了。
大概是覺得李遺的吃相太不文明,馬謖瞥了好幾回,眼裡帶著鄙夷。
就差沒有說某人是有類蠻子。
宴罷。
馬謖放下筷子,漱過口後,然後站起身來,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樣子:
「明日我過來接你去太學。」
說完這句話,轉身便走,半點不留戀。
李遺連忙起身相送,同時道謝:「好,那明天我就等天使的到來。」
今天只去了郎署,掛了個郎官的名,還得去太學報到,太學生的身份才算落定。
送走馬謖,泡在熱氣騰騰的木桶里,才感覺到身上的疲憊緩緩襲來。
躺到榻上,剛一沾枕頭,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來吃早食。
正呼嚕呼嚕地喝著稀飯,李季幾乎是跑著進來的,額頭上一層細汗,聲音都有些發抖:
「郎君!天使來了!」
「哦,快讓他進來。」
李遺沒有抬頭,只顧填肚子:
「又不是外人,你緊張個什麼?」
「不是!」李季一跺腳,臉色都有些發白,拼命地使眼色,「我的郎君哦,是宮裡,宮裡的天使!」
李遺愕然,抬頭。
然後,跟過來的小黃門,就看到一個挺好看的小郎君,像是沒有睡醒一般,呆頭呆腦地坐那裡。
嘴角沾的一粒白米,尤為耀眼。
小黃門眉頭一皺:這李都督家的小郎君,看樣子,似乎……不太靈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