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糖之事陛下已經批准,連馬謖都當上了糖官。
這事已不再需要保密。
李遺當下把前因後果跟馬超說了一遍。
剛才馬超看到李遺給女兒遞紅糖,再結合前些日子聽到的風聲,心裡已經略有猜測。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事情始末,竟是這般。
聽完後,目光複雜地看向李遺。
怪不得。
怪不得陛下當眾盛讚,怪不得丞相另眼相看,怪不得關家虎女……
李德昂有個好兒子啊!
「若當真是這樣,那你不想去東宮陪讀,倒也是情有可原。」
馬超把碗擱在案上,神情略有惋惜,但表示理解。
與明清的皇權巔峰不同,此時的華夏才步入帝制社會四百來年。
高帝與眾功臣立下白馬之盟,本身就帶著貴族共和的味道。
時至今日,叫得出名號的家族,有多少是前漢名臣名將之後?
說白了,大夥跟你打天下,不就是為了弄點原始股權,留點好處給子孫?
誰是為了吃那點死工資?
現在大漢第三次上市,李家勉強也算持股零點零零零幾……
甭管幾個零,那也是有原始股權的——大漢才幾個都督?
李都督十六歲的兒子去東宮陪讀其實沒有什麼問題。
有問題的是,十六歲的兒子手握著紅糖去東宮陪讀。
蠅營狗苟,鑽營投機,跪舔儲君……
你他媽的有原始股權了還玩這一套,想幹什麼?
你讓其他股東怎麼辦?
是不是也得拿自家資產去給太子上供?
好好的股東不當,非要當舔狗是吧?
我們中出了一個叛徒!
舔狗不得好死!
大夥一起上,乾死他!
反之呢?
從南中來的李郎君,自知學識不足,故而拒絕了去東宮伴讀的機會。
大夥就認為這是識分寸,知進退,是個值得培養的小同志。
馬超嘆了口氣:
「也是難為你了,還能想到這一層。只不過你兩次拒絕了丞相的好意……」
李遺沉默。
丞相會想不到這一層?
李郎君更相信這是大漢丞相早已寫好劇本。
只要在恰當時候站出來,說大家不要誤會,太子識得大體,主動把東宮那份紅糖交出來補貼國庫。
李家還是值得信賴的好同志……
大夥自然就會頓時大悟,交口稱讚亞克西。
一番定增操作下來,李家紅糖配額縮水,國庫又多了一兩個百分點的收入。
這已經不叫割韭菜了,叫割韭皇。
還是那句話,不是他信不過亮哥,是信不過大漢丞相這種政治生物。
只是這個想法,他又不能跟馬超明說。
於是有些含糊地說道:
「丞相不至於生氣吧?」
以亮哥的為人,不至於。
真要生氣,就直接上手段了,何至於跟自己玩這一套迂迴?
總感覺亮哥是在跟自己玩一個智力遊戲……
「前番在十里亭,其實我們相談甚歡……」
馬超有些無語地看著李遺,一時間分不清他是故意裝傻還是真純潔:
「就算丞相有雅量,不與你計較。但萬一有人把此事傳到太子那裡呢?」
李遺嘴角一抽。
我只是說丞相沒生氣,什麼時候說過他有雅量了?
歷史已經證明了,丞相在錢糧這方面,從來沒有雅量。
這幾日李遺也算是想明白了,這個事情的源頭,多半還是當初砍價惹得禍。
當時覺得自己居然能跟丞相砍價砍得有來有回,有點飄了。
然後拍大腿答應得那麼爽快。
但凡智商在線的,一看就知道絕對還能再壓價。
所以問題來了,丞相智商在線嗎?
這是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之所以讓自己去東宮,多半就是在試探,試圖榨出最後一層油。
想到這裡,李遺長嘆了一口氣:
「小侄豈會如此不知好歹?伯父別忘了,我李家與董家,淵源不小。」
「若是我拿著紅糖進獻給太子,董舍人會怎麼想?」
董舍人,即董允,兼郎署中郎將。
「若不獻,那太子又會怎麼想?倒不如對東宮敬而遠之。」
馬超聞言,想一想也是,於是也有些無奈:
「那李漢南雖不為人子,但所言卻也有道理,你這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
他看向李遺:「那你打算怎麼辦?」
李遺一聽,精神一振:
「今日過來,一是為了看望伯父,這二嘛……」
頓了一頓,聲音下意識地稍稍壓低了少許:
「就是想伯父幫個忙,也好為將來做些準備。」
看到這小子又露出些許鬼頭鬼腦的模樣,馬超忍不住想笑:
「你這謀劃,倒是長遠,且細說來聽聽,你打算做何準備?」
雖說沒有太多實權,但好歹是驃騎將軍,朝中位列第一。
幫個孩子,想來還不用太費力氣。
豈料李遺一開口,便是讓馬超大驚失色!
「伯父在涼州羌胡眼中,乃是神威天將軍,不知如今是否還有渠道與那邊聯繫?」
聽到李遺提起涼州羌胡,馬超頓時虎軀一震。
下意識地就想轉身拔劍。
哦,劍送人了……
拿長槍捅也行!
陛下交代吾的機密之事,竟被人叫破。
萬一陛下以為吾與馬岱辦事不秘……
馬家完了!
今日須留你不得!
李遺被馬超目露凶光的模樣嚇了一跳:「伯父?」
馬超聽到李遺叫喚,這才猛地清醒過來。
他閉了閉眼,把心底那股殺意收回去。
重新看向李遺,目光複雜難言。
這個小子一到錦城為何就能惹出這麼多事,吾知矣!
「存之,你問這個做什麼?」
李遺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打開紙包,起身放到馬超案上,退回落座:
「想給他們賣個東西。」
馬超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塊茶餅。
他這才鬆了一口氣,失笑道:
「我道是什麼,原來是茶。羌胡那些渠帥,確實對茶葉頗為渴求。」
「但你能有多少?若是三五百斤,直接賣給我就是。」
「我手下部曲大半是涼州來的,平日多食奶肉,最喜喝茶解膩。」
「你直接賣我,何須費那些心思?」
李遺伸出一個巴掌。
「五百斤?正好我全買了。」
李遺搖了搖頭:「五萬斤,只多不少。」
「噗!」
馬超一口酪漿當場噴成白霧。
他猛烈地咳起來,咳得滿臉通紅,喘了半天氣才緩過來。
抹了一把嘴角的白漬,聲音都變了調:「多少?」
李遺眨眨眼:「伯父覺得不夠?再擠擠,八萬斤也不是不行,就是品質要差一些。」
我他媽的是覺得太多了!
馬超的眼角劇烈地跳了一下:
「八萬?你一個人能拿出八萬?那你知不知道,南中一年才產多少茶葉?」
李遺張口就來:
「少則十一萬斤,多則十五萬斤。」
這是能用於買賣的真正茶葉。
不包括那些本地百姓拿來入藥、自摘自喝的老葉粗茶。
很顯然,李遺早就做好了市場調研。
馬超有些無語:
「你也知道南中一年才產十一萬斤茶葉?」
現在你告訴我,你們李家至少能拿出五萬?
這是把地都開成茶園,不種糧食了?
南中不是蠻夷之地嗎?
田地這麼肥沃?
他深吸了一口氣:「今年賣五萬?明年呢?」
必須搞清楚,這是一捶子買賣還是李家當真有這種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