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糖這麼快紅遍錦城,除了有人推波助瀾,其實也是迎合了人類對糖的渴求本能。
道理和後世快樂肥宅水是一樣的。
吃糖,能讓人快樂。
兩漢時的元日,但凡有條件的人家,都會祭祖。
然後長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賀,進椒柏酒,飾桃人,爆竹驅鬼。
而講究一些的人家,在給長輩進酒的時候,還會再送上膠牙餳——也就是黏牙的麥芽糖。
所以有人跟趙二郎說想給祖父買些紅糖,並非杜撰,而是正月里講究人家的習俗。
再過百來年,過年吃糖這個習俗,會逐漸發揚光大,最後一直流傳下去。
就算一千八百年後,物質極大豐富到糖類過剩,百姓家裡過年,多多少少仍會買些糖。
所以當紅糖出現在這個物資緊缺的時代,能迅速走紅,乃是理所當然。
而紅糖現貨預熱完畢後,糖券開始粉墨登場。
開售地點,仍是那家出售紅糖的神秘商鋪。
天才操盤手李存之起了個大早,帶上並蒂雙姝,挑了一個能觀察全場的VIP專房。
負手立於窗邊,一身月白深衣,外罩玄色鶴氅,端的是衣冠楚楚人模狗樣。
左手女郎依舊素衣勝雪,如白梅靜綻枝頭。
右手少女嬌小純真,換了身鵝黃襦裙,靈動得像剛出水的小荷。
說來慚愧,這些日子,李遺不是忙於熬糖,就是忙著策劃紅糖營銷。
為了這個事,甚至還跑去見了驃騎將軍和車騎將軍。
沒有張老將軍的大嗓門,如何讓殿外的小官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曾經是一方諸侯的驃騎將軍背書,別人怎麼知道這是高級靚貨?
說好的帶花鬘逛錦城,最後竟是讓關娘子代勞了。
唉,男人忙事業就是這樣的,沒有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
只能日後好好感謝關娘子一番了。
今日好不容易有空,便帶了花鬘出來看熱鬧,算是補償。
作為花鬘的知心阿姊兼李郎君的風險投資人,關銀屏對糖券頗為上心。
故而理所當然地跟過來了。
三人身後的案几上,擺著不少吃食。
蒸餅、蜜漬的干杏桃干,還有一碟新熬的紅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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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鬘正捏著一塊棗泥蜜餌啃得歡實,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此時樓下的鋪子門口,已經排起了一條長龍。
有穿綢,有著錦,都眼巴巴地瞅著鋪門。
但沒有人敢亂擠,因為有少府派出的計吏站在門口。
門口兩邊,擺了一溜案幾,每個案幾後面,都坐著一名書佐。
同時還有成都令派出的亭卒維持秩序。
不多時,但見那計吏高聲宣布:
「今日糖券,以糧易之。」
「三石糧,易糖一斤。」
「每戶,限購十斤。」
此時糧價是一石在三百到四百錢之間浮動——按舊五銖錢算。
普通士卒一個月的口糧是兩石,連一斤糖都換不上。
(蜀地用的是大石,居延漢簡的「三石三斗三升」是小石,折合大石正好兩石。)
只能說,確實是貴得離譜。
當然,作為蜂蜜的平替奢侈品,這東西本來就不是普通人家吃得起的。
雖然前幾天賣紅糖現貨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一斤要花一千錢。
但此時聽到這個報價,仍是一片譁然。
「這般貴?」
「就是就是!」
計吏冷笑,不屑回答。
但眾人譁然的,主要還不是這個,而是……
「為何只能用糧易之?幾日前,不是可以直接用錢買麼?」
「對啊!」
官府發了這麼多直百錢,現在輪到你們了,自己不用?
天理何在!
計吏淡淡道:
「前幾日量少,不過幾十斤,且是現買現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今日是少府發行糖券,共計一千斤,所得糧食,皆運往軍中。」
你們總不能讓少府拿了錢,又再去買糧吧?
真當少府閒得沒事幹?
但見有人還想鼓譟,計吏卻是不耐煩地一指前面幾人:
「要不要?不要就滾,莫要擋在門口。」
國營單位傳統惡劣習氣,一覽無餘。
被指的人,連忙換上笑臉:
「要,要!」
「要就排隊!」
計吏指著那些已經做好準備的書佐,「去登記。」
……
「要多少?」
「十斤。」
「叫什麼?」
「張永。」
但見那書佐低頭,把兩張特製的木莂合在一起,在中間寫了張十斤。
然後又在左邊的木莂寫上張永二字。
最後把右邊的木莂給來人。
木莂上有少府的印記,還有暗記——和鹽券如出一轍。
取貨時不但需要字跡對得上,名字也要對得上。
「拿好券,今日落日之前,須運三十石糧到糖倉易換,過期作廢!」
隊伍里,前面的人搶著買,後面的人伸長了脖子。
可今天賣的糖券,攏共就一千斤。
更別說這幾日早就有商賈到處打聽,好不容易得知這麼個消息,又豈會錯過?
不過半天,糖券告罄。
沒買上的,登時炸了鍋:
「沒了?這就沒了?我排了半日的隊!」
「主家讓我過來,我要是沒買上,回去要挨罰……」
「加券!再加些券!」
鬧哄哄一片。
甚至就連負責維持秩序的亭卒都有些冒汗,感覺到了壓力。
計吏反而不急,等眾人鬧夠了,才對著門內施了一禮。
然後轉向眾人,喝道:「肅靜。」
但見店鋪緩緩走出來一人,頭戴進賢冠,身著官服,腰懸印綬,足蹬青舄。
不是馬謖是誰?
他門口站定,掃了一眼眾人,語氣淡淡:
「某乃少府糖令,馬謖馬幼常。」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這是真正掌管紅糖的官吏,除非不想要紅糖了,否則還是不要得罪。
「少府奉陛下之命設糖官至今不過半年,故而今年的糖,確實不多。」
馬謖拱了拱手,禮貌性地表示歉意:
「後日我們會再運一千斤過來,諸位若是有意,後日可早早過來。」
人群里有人叫了一聲:
「照這意思,合著我們今日白排了唄?」
此話一出,頓時人群又開始騷動起來。
馬謖神色不變,似乎早有預案:
「若是諸君當真有意買,某可以讓人預錄名單。」
「後日紅糖一到,諸君可以先提前一個時辰領取木莂……」
「但若是後日超出一個時辰未至,那便算是作廢。」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再次安靜下來。
這個法子倒是不錯。
畢竟沒貨了也是事實。
如果後日能比他人提前領取,倒也可以接受。
「好了,諸君可以繼續排隊……」
然後又當眾吩咐計吏,按一千斤預售登記,記完即止。
看著下邊又是一陣熱鬧,關銀屏忽然問道:
「為什麼要這麼麻煩?直接把三千斤全部賣出去不好嗎?」
照這情況,就算今日賣不完,明日半天也能全部賣出去。
李遺搖頭,笑問:
「關娘子知道鸕鶿麼?」
關銀屏點頭。
「漁人用鸕鶿捕魚,須用葛繩縛鸕鶿脖頸,何也?」
關銀屏搖頭:「這我倒是不知。」
「為了不讓那鸕鶿把大魚吃下肚子,因為鸕鶿吃飽了,就不願意下水抓魚了。」
「但葛繩又不能系得太緊,因為系得太緊,連小魚都無法吞食,則沒有力氣下水。」
李遺指著下邊的人群:
「人性亦是如此,若是放開了賣,他們就會覺得此物不過如此。」
「若是一點也買不上,他們又會覺得被人輕視。」
「故而須得一松一緊,能買得到,又買不夠,才能引誘他們前來搶購。」
關銀屏聞言,看了李遺一眼,默默不語。
倒是正在啃著甜食的花鬘,聽到這番話,似懂非懂,不明覺厲:
「李郎君好厲害!」
李遺忍不住地笑出聲來:
「這個不算厲害,待這批紅糖賣完了,你就知道什麼叫厲害。」
後日,一千斤紅糖以更快的速度賣完了。
然後又是登記了一批預售。
大後日,最後一批一千五的紅糖再次賣完。
待計吏宣布,今年紅糖全部賣完時,人群中有人不死心地喊道:
「果真無糖耶?」
馬謖再次出面:
「有倒是有,明年的糖,也可以先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