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有些猶豫,但李郎君都站到自己面前了,祝融夫人自然不可能不開口:
「阿鬘本來是不知道你會來滇池,是有人告訴她,她才過來的。」
嗯?
李遺乍聽之下,還沒有明白過來。
然後下意識地汗毛豎起:
「有人想要陰我?」
滇池城門那一幕,花鬘就是只衝他一個人去的。
有人故意把他的行蹤告訴了花鬘,那就說明這是有人想要搞他。
祝融夫人微微一愣:「陰?」
「我的意思是說,陰謀算計……」
祝融夫人這才點點頭,看向李遺的目光帶了讚許:
「我現在發現你第二個特別的地方,就是很聰明。」
李遺強笑了一下,眼巴巴地看著祝融夫人。
夫人,你也不想因為我被人陰死了而讓你女兒傷心吧?
祝融夫人沉吟片刻,吐出一個字:「雍。」
李遺猛然瞪大了眼:
「我從未和雍家結過仇……」
「而且我除了給他們賣點紅糖,沒打過其它交道。」
祝融夫人反問:「紅糖還不夠嗎?」
李遺一怔。
「雍家在南中,行事肆無忌憚,連官府都不怕,但他們想要紅糖,只能找你。」
大概是看小伙子比較順眼,祝融夫人難得地多說了兩句:
「而且這世上有些事情,哪來那麼多道理可講?」
「比如說,益州郡豪強以雍家為首,遠非你們李氏所能相比。」
「但你可以帶著人隨意在寨子裡買山貨,雍家的管事……可得加錢。」
頓了一下,祝融夫人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更別說現在你的身份,可是李都督之子……」
言語不盡,她便轉身欲離去。
「夫人且慢!」
祝融夫人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李遺深吸一口氣,道:「夫人,我還有一事相詢。」
祝融夫人轉過身,微微挑眉。
「祝融部……想不想種甘蔗?」
祝融夫人愣住了。
她本還以為李遺是想多問幾句有關「有人陰他」的事情。
沒有想到是「種甘蔗」。
漢家郎的心思,這麼讓人捉摸不透的嗎?
「李郎君此話……是何意?」
李遺說道:
「甘蔗榨汁,熬煮成漿,曬乾凝固,就成了石蜜。」
「李家可以高價收購,也可以拿糧食來換。」
為什麼要高價收購?
因為石蜜可以做紅糖。
當然,這個就沒有必要過於解釋了——這是屬於李家的核心機密。
「種子、技術,李家都可以出,夫人只需出人力和地。」
祝融夫人盯著他,沒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石蜜。
聽說以前是只有漢人皇帝才能吃,後來大城裡的貴人也能吃。
是個稀罕物。
直到俞元縣出了叫紅糖的東西……
然後,貴人們不吃石蜜,改吃紅糖了。
不過石蜜依舊是普通人吃不起的稀罕物。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李家要教祝融部種地,教怎麼做石蜜,然後拿石蜜換錢糧?
祝融夫人抬頭看看天,再看看周圍的山。
天神和山神都沒有現身啊!
那怎麼會有這種好事會落到自己頭上?
祝融夫人定定地看著李遺,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然後她脫口而出:
「你就這麼想娶我女兒?」
「咳!」
李遺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夫人!夫人誤會了!」
他雙手亂搖,臉漲得通紅,「此事與阿鬘無關,絕無此意,遺絕無非分之想。」
祝融夫人盯著他,認真問道: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真的能做到,你就是我們部族裡最尊貴的客人……」
「甚至,可以隨時拿走我們部族裡的任何東西,讓我們去做任何事?」
南中的夷人,分熟蠻和生蠻。
熟蠻雖也會學漢人種地,但收成很少,耕作方式極為粗放,刀耕火種。
拿個木棍在地上戳個洞,然後把種子埋下去。
為了增加產量,會耕種的部族多是種芋頭為主。
對於他們來說,芋頭就是主食。
稻穀也有,但非常珍貴,只用於祭祀和招待貴客。
至於生蠻,男人畜牧漁獵,女人採集野果野菌之類。
收成極不穩定。
稍有不慎,舉族而亡,不過是常事。
先是餓死人,族人減少,然後陷入食物進一步減少,族人越來越少的死亡螺旋。
不過更多的時候,是被別人趁虛而入滅族。
而現在,眼前這個少年告訴她,可以把漢人才能種的金貴東西,交給她的部族來種。
教種地,包收購,還能換糧食。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冬天不會再有人餓死。
意味著部族可以不用像以前那樣,拿命換來的虎皮去換一小罐摻了沙子的鹽。
「如果你嫌阿鬘太小,沒有關係,部族裡的東西,也包括……」
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咳咳咳!」
李遺感覺自己真的要被嗆死了:
「夫人,夫人!你不要說話,聽我說!」
李遺好不容易穩住呼吸,飛快地瞟了一眼馬車的方向,低聲道:
「夫人可知,天使此次到南中,除了接遺入京,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使命,那就是巡視南中民情。」
祝融夫人很聽話,很安靜地沒有說話。
「天使深知夷人不易,欲施恩澤於諸部。只是……官府親自出面,又怕你們不信。」
「所以才欲借李家之手,以示諸部。」
他頓了頓,認真地看著祝融夫人。
「夫人若有意,回頭天使可親自與你說。」
祝融夫人半信半疑,看了看李遺,又看了看站在車隊前方的馬謖。
馬謖站在那裡,遠遠地看著這邊。
李遺也不怕她去向馬謖求證,因為這本就是他們討論過的方案之一。
祝融夫人收回目光,沉吟片刻,緩緩道:
「此事重大,我不能一人決定,需回去與族老們商量。」
李遺連忙點頭:「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夫人如果商量好了,隨時可以來找我,如果找不到我,可以去找我的父親。」
「你知道的,我的父親是南中庲降都督。」
李遺說著,解下身上代表自己身份的玉玦,遞給祝融夫人:
「只要夫人拿這個玉玦上門,自然通行無礙。」
祝融夫人神情肅穆,雙手鄭而重之地接過玉玦,把它嚴嚴實實地藏到自己身上。
然後這才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她扯住韁繩,看了李遺最後一眼,語氣意味深長:
「李郎君,你確實很特別。」
說完一夾馬腹,馬蹄踏著碎石嘎吱嘎吱地消失在山彎里。
裙擺在風中展開,腰間那圈紅繩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李遺站在原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車隊。
經過馬謖身邊時,馬謖忽然開口。
「什麼特別?」
李遺腳步一頓。
馬謖站在安車旁,看著他。
「她說你確實很特別,」馬謖重複了一遍,「她上一句說的什麼?」
李遺面不改色地拱手道:
「夫人說,天使是天恩浩蕩,澤被南中,遺雖年少,有幸隨天使同行,耳濡目染,受益良多。」
馬謖看著他。
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然後朝自己的安車方向揚了揚下巴。
「上車。」
李遺跟上。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馬謖安車內的陳設。
以前他都是騎馬的。
車內挺簡樸,一方案幾,兩個坐榻,角落裡堆著幾卷竹簡。
馬車重新啟動,車輪碾過碎石,車廂微微晃動。
兩人隔著一方案幾,面對面坐著。
馬謖直接問:「你跟她說了?」
李遺點頭:「說了。」
「你覺得她會答應?」
李遺又點頭:「會。」
馬謖沒有再問,他的目光透過晃動的車簾縫隙,看向外面緩緩後退的山林。
不知道在想什麼。
反倒是李遺先開了口。
「天使,遺有一事不明。」
馬謖收回目光:「何事?」
李遺問道:
「施恩於夷人,此等大事,天使有權自行決斷?」
馬謖看著他,忽然笑了:
「丞相委我以事,我執行丞相的決策,有什麼問題?」
你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馬謖補了一句:「況且,這只是嘗試,又不是要在整個南中全面鋪開。」
「祝融部一個部族,種幾畝甘蔗,成與不成,都是小事。」
他重新看向車窗外,語氣忽然放緩了幾分。
「但若真的成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
李遺替他說了:「若成了,將來治理南中,也能輕鬆許多。至少,能提前積累些經驗。」
馬謖轉過頭,盯著他:
「你倒是什麼都敢說。」
李遺笑笑:「天使,這裡沒有別人。」
馬謖哼一下。
他換了個姿勢,語氣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這一路上,你最好把昨晚跟我提的謀劃細細地想清楚,莫要有什麼疏漏。」
「你說甘蔗能懷柔夷人,從祝融夫人的表現看來,確實如此。」
「至於紅糖如何鉗制豪強,這個有待觀察。」
李遺不說話。
只是瞟了他一眼。
你又不能決定南中的政策,跟你說這些又有什麼用?
有資格的人,不在這裡,在錦城。
馬謖看到他這副模樣,頓時大怒:
「不要以為你能說服我,就覺得你能說服丞相。」
「到錦城後,丞相問話,你要是答不出來,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說完,閉上眼睛,揮了揮手,跟趕蒼蠅似的。
李遺灰溜溜地下車。
李球早在車上等得脖子都長了,見他回來,連忙湊上去低聲問:
「阿兄,那祝融夫人都跟你說了什麼?」
至於天使,他就不問了。
這不是他能知道的內容。
李遺往廂壁上一靠:「沒什麼,只是告訴我,不要想太多。」
又補了一句:
「還說,以後你走在路上遇到夷人的寨子,報我的名字不用給買路錢。」
李球愣了片刻:「她剛才說了這個?」
「對。」
李球小心翼翼地坐回他對面,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
「阿兄,報你的名字可以不給買路錢,是真的還是騙我的?」
「你再問一句話,我讓寨子裡的獵戶多收你買路錢。」
李球立刻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