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城門一開,天使車隊就在薄霧中駛出滇池城北門。
太守正昂看著天使車駕遠去,心裡暗暗地鬆了一口氣。
終於把這個泰山府君送走了……
(註:漢魏時代,泰山神是治理鬼魂世界的太守,人稱泰山府君,類似後世閻王爺)
從滇池往北,官道沿著山勢蜿蜒起伏。
路不算太窄,剛好容得下兩輛馬車並行。
不過不是很好走,馬蹄踩上去嘎吱作響,馬車晃個不停。
李球在車上啃著干棗,李遺靠著廂壁閉目養神。
車隊拐過一個山彎,前方十幾丈外,一棵歪脖子老樹橫斜在路旁,樹下站著一匹馬。
一匹矮腳滇馬。
馬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沒有讓路的意思,就那麼靜靜地立在那裡,如同一團凝固的火焰。
護衛統領的反應極快。
他勒住韁繩,右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另一隻手朝身後打了個手勢,整個車隊馬上停了下來。
護衛們立刻作出警戒。
有人飛快地向道路兩邊移動,想要查探有沒有埋伏。
「來者何人?速速退讓!天子使臣在此,豈容阻道!「
護衛統領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驚起幾隻飛鳥。
不怪護衛這麼緊張。
委實是南中這鬼地方,實在不夠太平。
旁郡還有叛軍作亂。
由不得人不小心。
那匹馬上的女人聽到呼喝,這才不緊不慢地翻身下馬。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那些護衛,望向車隊,似乎是尋找著什麼。
然後這才開口道:
「祝融部,祝融氏。此番前來,非為衝撞天使,只為見一個人。」
祝融?
李遺一個激靈,猛地掀起車簾。
李球躲在後面,悄聲地問:
「阿兄,外面那個女人看起來有點可怕,她是來找你的嗎?」
李遺沒說話。
他非常希望不是。
車隊裡不少人的目光已經齊刷刷轉過頭來。
透過掀開的車窗簾幔,看向同一個少年。
孟獲之妻祝融夫人,誰人不知?
現在單槍匹馬攔天使車駕,怕不是來替女兒討說法的?
馬謖從前面的安車裡掀簾而出。
站定後,看了看攔路的騎手,太陽穴莫名突突直跳,心底猛地泛起一股熟悉的煩躁。
想也沒想,下意識地就往李遺那個方向看去。
李遺把咻地把腦袋縮回車裡。
馬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不耐,整了整衣冠,邁步向前,對著祝融夫人拱了拱手:
「本使馬謖。夫人攔路求見,不知所為何事?」
昨日才對孟家釋放過善意,今日不宜拔劍。
祝融夫人的目光落在馬謖身上,語氣淡然:
「祝融氏見過天使。我此來沒有惡意,只是想與李郎君單獨說幾句話。」
那你去找他啊,攔我路做什麼?
本地的蠻夷,實在太沒有禮貌了!
馬謖站著不動,微微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
然後喝道:
「李存之!」
李遺一個激靈,連忙從車裡出來:「在。」
馬謖沒有正眼看他,只是朝路旁那塊空地揚了揚下巴。
意思很明白:你自己的事,自己去解決。
李遺只能硬著頭皮,一步一步朝祝融夫人走過去。
同時在心裡打腹稿:
先說花鬘是個好姑娘。
再說自己沒有非分之想。
然後表示彩穗可以還給祝融夫人帶回去……
祝融夫人走了幾步,來空地上,靜靜地看著他向自己走過來。
「俞元李遺,見過夫人。」
祝融夫人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瞧了半天。
忽然,她笑了一下。
就是這一笑,周圍的空氣忽然鬆了。
「我女兒說,李郎君是很特別的人。」
祝融夫人開口了,語氣隨意:
「如今看來,別的看不出什麼,但確實要比別的郎君好看一些。」
李遺一呆。
原本打好的腹稿一瞬間全部作廢。
什麼「夫人誤會了」「沒有非分之想」「彩穗是個意外」……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祝融夫人沒有在意他的窘迫,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知道昨日城門的事,我其實是非常生氣,我問她,你憑什麼說李郎君特別?」
她問向李遺:
「你可知她是怎麼回答的?」
李遺咳了一下,有點尷尬:
「這個,這個,遺豈能知曉?」
總不能說我很帥吧?
「她說,李郎君會教寨子裡的孩子認字。」
「他會讓跟著他來的郎中給那些受傷的獵人敷藥,給生病的人治病,但從來沒收一粒米。」
「冬天裡,寨子裡缺少食物,李郎君的莊子上會招人去砍甘蔗。」
「有活干就有工錢,不要工錢的還能換成糧食。」
「好些寨子裡的人靠著冬天那點工錢,熬過了最難熬的時候。」
「還有就是,李家是願意跟我們公平做買賣的漢人商隊。」
祝融夫人的語氣平淡,仿佛就是單純地轉述。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
然後看向李遺:「所以她問我,阿母,他難道還不夠特別嗎?」
李遺愣住了。
不是因為這些話里有多少誇讚,而是花鬘記得這麼清楚。
他在寨子裡做的事,有的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教孩子認字不過是他考察山寨時順手為之。
帶郎中……南中這麼多瘴疫,不帶醫生不敢出門啊!
冬天招工更簡單。
砍甘蔗是個體力活。
人少了砍不完,夷人缺糧,人工也便宜……
這些在他看來都是理所當然。
但花鬘全記得。
祝融夫人看著他的表情,眼底閃過一絲一閃即逝的柔和。
她想起昨日阿鬘問自己眼前這位小郎君特不特別時,眼睛亮得跟看到了錦城似的。
她的語氣似嘆息似感慨:
「你知道嗎,我當時根本想不出第二個答案,來回答阿鬘的問話。」
李遺這才徹底回過神來。
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從胸口湧上來。
他本以為今天這場陣仗,最輕也是被質問為何勾搭孟家明珠,最重說不得要挨一刀。
結果……
李遺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後腦勺,臉上的表情介於受用和不好意思之間:
「花娘子記性真好。其實那些事,遺不過是順手做的,當不得如此誇讚。」
祝融夫人看著他那副難得侷促的模樣,笑意再起。
笑畢,她的語氣鄭重起來:
「所以李郎君,我要提醒你,花鬘還小。她覺得你特別,就是這些原因。」
頓了一下,加重語氣:「不代表你想的那些。」
李遺還沒來得及想。
祝融夫人的話鋒又一轉,「如果有一天,她發現你不是她想的那個樣子……」
她沒有說完,手指在腰間一勾。
「唰!」
飛刀如同在指間跳舞,幻出漂亮的刀花。
然後……
「唰!」
又消失不見。
李遺眨了眨眼,以為剛才是幻覺。
「夫人放心!遺肯定就是阿鬘想的那個樣子!」
李遺連忙大聲道。
祝融夫人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點了點頭,乾脆利落地轉身。
走到一半,似是想起了什麼,忽然停下了腳步,再次轉過身來。
她第一眼不是看向李遺,而是先看向馬謖。
然後再轉落到李遺身上。
看著祝融夫人靜立在那裡,李遺福至心靈,連忙小跑過去:
「夫人,可是還有什麼吩咐?」
祝融夫人看著李遺,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應該不應該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