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馬謖在滇池城裡問李遺,什麼是紅糖時……
城外屬於孟家的某個莊子,卻是殺氣騰騰。
莊子本是孟家的一處貨棧,向來安靜。
此時忽然外頭傳來一陣馬蹄聲,急如暴雨。
來的是個女人。
三十出頭,身量高挑,騎一匹滇馬。
馬還沒停穩,人已翻身落地。
然後,一聲怒吼炸了進來:
「孟!威!碩!我要殺了你!」
莊子大門猛地被一腳踹開,兩扇門板哐當撞在牆上,震下來一層灰。
門口兩個護衛下意識想攔,抬頭一看,立刻像被火燙到般的縮手,低頭退到牆根數螞蟻。
闖入莊子的婦人,頭纏青布帕子,帕尾繡著一圈火焰紋,上身穿件對襟窄袖短襦,下系百褶長裙。
裙擺掖在腰間,露出底下紮緊的綁腿和一雙牛皮短靴。
腰間一條巴掌寬的銅釘革帶,左右各掛三枚柳葉飛刀,刀柄上纏的紅繩被磨得發亮。
面如滿月,眉似遠山,本該是一副雍容貴婦的相貌。
奈何此刻柳眉倒豎,雙眸噴火,宛如一頭被激怒的母豹。
不認識她的人,第一眼會覺得這女人像一團行走的火。
莊子裡這些護衛,看到這個女人,無不是紛紛低頭避讓。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南中夷人頭領孟獲之妻,祝融夫人。
聽到莊外馬蹄聲,剛走出堂屋門口的孟琰,聽到那一聲吼,腳下一個趔趄差點絆到門檻上。
他穩住身形,抬頭一看,正對上祝融夫人那雙噴火的眼睛,頓時頭皮發麻,失聲道:
「阿嫂?你怎麼來了?」
祝融夫人一言不發,手在腰間一抹,眾人只覺眼前寒光一閃,一枚飛刀已經夾在她指間。
她手臂一振,手腕疾甩,一道銀光撕裂空氣,直射孟琰面門。
孟琰大駭,本能地一個矮身,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面滾了一圈。
飛刀貼著他頭頂掠過,咄地一聲釘入身後的木柱,刀尾紅繩兀自顫動不休。
大熱天的,孟琰後背瞬間被冷汗濕了一大片。
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餘光瞥見祝融夫人雙手又翻出兩枚飛刀,顯然是準備左右開弓。
頓時就是被嚇得魂飛天外,脫口喊道:「阿嫂饒命!」
祝融夫人冷著臉,不發一語,只是微微偏頭,像在打量從哪個角度甩刀能讓他一擊斃命。
就在這時,莊子外又衝進一個人來,氣喘如牛,滿頭大汗。
這人比孟琰要略矮小半個頭,肩膀寬大,濃眉闊面,下頜一把絡腮鬍子,正是孟獲。
他一路緊趕慢趕,胯下馬都跑得口吐白沫,自己更是滿臉塵土。
孟琰頓時像抓到了救命稻草:「阿兄救我!!」
孟獲一見夫人又要舉手甩刀,他三步並作兩步撲上去,一把拽住祝融夫人的手腕,急切求情:
「夫人息怒!息怒!看在我的面子,且先聽他如何解釋!」
說著,他衝著孟琰連連使眼色,眼珠子都快飛出眼眶了。
祝融夫人被丈夫拉住,手上頓了一頓,沒把飛刀扔出去。
但她仍捏著飛刀沒松,緩緩抬起另一隻手,以刀刃遙指孟琰,咬牙切齒道:
「好,我就且聽你如何狡辯。但有一字讓我覺得不合理……」
刀尖在日光下閃了閃。
後半句沒說出口,但在場所有人都自動腦補了孟琰身上有七八個窟窿的畫面。
孟琰喉嚨里咕咚一聲,有些驚魂未定。
孟獲好不容易拉住了夫人,長舒了一口氣,心想接下來就看威碩怎麼解釋了。
哪知孟琰一開口,就憋出一句讓他血壓飆升的話:
「阿、阿嫂……我應該解釋什麼?」
祝融夫人一聽,頓時大怒:「還敢給我裝傻!」
手上的刀光一閃,就要擲出。
孟獲連忙死死抱住夫人的胳膊,額上青筋都爆出來了,衝著孟琰吼道:
「阿鬘的事!阿鬘當眾給那李遺送彩穗,這麼大的事,你就站在旁邊看著?你是死人嗎?」
孟琰這才如夢初醒。
剛恢復了幾分血色的臉,刷地又白了。
只見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阿兄阿嫂,我要是說,我不知道阿鬘會給那小子禮物,你們信嗎?」
話音未落,祝融夫人眼中寒光暴漲,猛地一肘!
孟獲悶哼一聲,夫人的胳膊差點就脫手。
孟琰見此,嚇得跳起來,雙手亂搖,語速飛快地喊冤:「等等等等!阿嫂你聽我把話講完!」
「你倒是快說啊!」
孟獲一邊按著自家夫人,一邊對著孟琰吼道。
我他媽的快要按不住了!
孟琰抹了把額頭的汗,又看了一眼孟獲,一刻也不敢怠慢,連忙解釋:
「阿兄早先說過,這些年來,官府和漢人商隊,把我們欺負得太狠了,大夥心裡都憋了一股氣。」
「恰好雍公那邊也有意立威,所以就讓我帶人去給雍公的人助威……我,我就是去站了個場子啊!」
「雍碩那廝說只是嚇唬嚇唬太守,給漢人一點顏色看看,讓他們知曉,我們也不是好欺負的……」
祝融夫人聞言,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面上寒意稍緩。
孟獲在旁邊察言觀色,見夫人神色鬆動,趕緊補了一句:
「是啊夫人,此事我確實交代過威碩。你也曉得,那些漢商實在是不當人子。」
他說的是實情。
南中各部的夷人獵戶,世代靠山吃山。
進一趟深山少則十天半月,多則兩三個月,風餐露宿不說,還得跟虎豹豺狼拼命。
熊皮、虎骨、犀角,哪一樣不是拿命換的?
運氣好的能扛著獵物下山,運氣不好的,人進了山就再也沒出來。
就算是能下山,缺胳膊少腿也不在少數。
可這些用血肉換來的山貨,運到商隊面前,換來的卻是挑三揀四和壓到極低的價錢。
一整年攢下的山貨,往往只給換一小罐粗鹽劣鹽,還不夠一家人用半年。
而那些人,轉手把皮毛販到大城,價錢翻十幾倍、幾十倍,甚至上百倍。
為什麼遠近的寨子現在只願意把貨交給孟家,不就是因為這個?
孟家不敢說給得多公道,但至少不會死命壓價,不會在秤上做手腳,不會在鹽里摻沙子。
就這點良心,在南中就已經贏得無數夷人的尊崇和信任。
祝融夫人沉默片刻,捏著飛刀的手指又鬆了半分。
但她沒有完全放過,冷聲道:「說阿鬘的事!既是去給漢人立威,為何又牽扯上阿鬘?」
孟琰一哆嗦,小心翼翼地看了孟獲一眼。
孟獲頓時寒毛倒立。
這個事又不是我指使的,你看我幹什麼!
孟琰咽了口唾沫,囁嚅道:
「我還以為……阿鬘給那李郎君送禮,是你們的意思。」
「畢竟李家在南中也算大戶人家,手頭還有獨門貨物,那紅糖連雍公那邊都盯著呢。」
「李郎君年紀跟阿鬘也相差不大,長得好看,又和阿鬘談得來……」
前面還好,最後一句就徹底變了味。
說到「年紀跟阿鬘也相差不大」時,孟獲的臉色已經開始發青。
說到「長得好看」時,孟獲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說到「談得來「時,孟獲那張黑里透紅的臉已經變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顏色。
眼看著孟琰越描越黑,孟獲右手雙指成駢,哆哆嗦嗦地指著孟琰:
「你給我閉嘴!」
然後急赤白臉地轉過身來,對著祝融夫人:
「夫人,你信我,我真的沒有這個意思,從來沒有!」
「你知道的,我從來沒有想過給阿鬘指定什麼人家!」
「她想嫁給誰,她自己就可以拿主意,我絕對不干涉!」
堂堂南蠻王,說出這話來,神色自若,絲毫無滯。
雖說語氣慫了點,但也不算違心。
南中夷人部落與漢地規矩不同,《華陽國志》有載,南中「婦人任戰,多與男子同」。
翻譯成後世大白話就是:這裡的女人和男人一樣,既能當家做主,也能提刀上陣。
部落保留著母系社會的遺風,女子在族中議事時是有席位的。
南蠻王雖說家大業大,但面對祝融部的族長,表示自己會尊重祝融部的規矩。
當然,祝融部的族長,也不會容忍旁人擅自安排自己女兒的終身。
更何況這個女兒還是少族長,將來的部落族長。
今天有人敢這麼做,明天就敢拿捏全族人的性命。
莊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除了祝融夫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招來飛刀。
祝融夫人的目光在兄弟倆之間輪轉,良久之後,這才緩緩開口:
「你們的意思是說,阿鬘給那李家郎君送東西,全是她自己的主意?」
孟獲拼命點頭。
孟琰也跟著拼命點頭。
祝融夫人盯著他們,冷笑一聲,正要說話,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阿巴阿母,你們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