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入了城,下榻益州郡官驛。
驛館是前衙後舍的格局,前頭是接待往來官員的廳堂,後面一進院子有幾間清靜的廂房。
院中有棵老榕樹,把整個後院籠在一片陰涼里。
李遺和李球在休息喝水,這路過來,天氣悶熱,累得不行。
李季正指揮著幾個隨從將行李從車上卸下。
忽然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李郎君,天使有請。」
李遺回頭,認出來人正是馬謖身邊的隨從。
他似乎沒有太大的意外,點頭笑道:「有勞引路。」
李球湊過來低聲問:「阿兄,天使找你作甚?不會是為了城門口的事……」
李遺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只是整了整衣冠,跟著隨從出門而去。
馬謖坐在後院樹下石案旁,面前攤著一卷竹簡。
見李遺進來,他指了指對面:「坐。」
李遺躬身行禮,依言跪坐。
馬謖仍在低頭看竹簡,再次伸手指了指石案上的罐子:
「渴了就自己倒水,我先把這案卷看完。」
李遺應了聲,提起罐子,先給馬謖面前的碗倒滿,然後才給自己倒。
一股輕微的酸味撲鼻子而來。
這是漿水。
漢代最常見的解渴飲料。
但李遺從未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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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下人都知道,郎君喝水只喝燒開過的白水。
「嘩啦」。
馬謖把竹簡收起來,放到一邊,再拿起碗喝了一口,看向李遺。
兩個人隔著一張石桌,對視了一眼。
氣氛有些微妙。
最終還是馬謖先開了口。
「城門口的事,」他把粗陶碗放下,語氣狀似隨意,「李郎君可曾想到?」
李遺沉默了一下,然後反問:「天使想到了?」
馬謖沒有回答。
李遺也沒有。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對方,誰都沒有往下說。
直到樹上的蟬鳴叫了起來,這才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馬謖忽然笑了一聲,然後換了個話題。
「李郎君可了解孟家?」
來了。
李遺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問題——方才只是試探。
城門口花鬘那聲「李郎君」叫得跟黃鸝似的。
銀鈴叮里噹啷響了那麼久。
對方若是不問,那才顯得反常。
而李遺若是回答不了解,那就更顯得反常。
李遺微微低頭,看起來是在斟酌詞句。
馬謖也不著急,就這麼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
終於,李遺抬頭,誠懇道:
「遺年幼識淺,所陳不過一得之愚,若有疏漏,還請天使莫怪。」
馬謖淡淡道:
「這裡沒有別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你只管說就是。」
李遺點頭,說道:
「我們李家與孟家確實有往來,畢竟在邊地,就不可避免要與夷人打交道。」
「他們拿山貨跟我們換些糧食鹽巴,互通有無,各取所需,本就是尋常事。」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馬謖:
「但天使可知,各部寨子山貨土產,其實多是經孟家流轉,外人插不進手?」
「哦?」馬謖看起來對這個消息有些興趣,「為何?」
「一來是孟獲本人在夷人諸部中威信極高。」
說到這裡,李遺小心翼翼地看了馬謖一眼:
「二來,南中許多夷人寨子不信漢人商隊,甚至連官府都不信,只信孟家。」
說完,停了一下。
畢竟在天使面前說夷人不信官府,終是有些不敬。
馬謖不說話,只是示意他說下去。
想要說孟家,就不得不提雍家。
李遺繼續往下說:
「益州郡第一大族是雍家,雍家世居郡里,財力雄厚,門客眾多,根基深厚。」
「但若只論在夷人部落的威望,雍闓還是遠不如孟獲。」
他舉了個例子:
「這麼說吧,雍家想從夷寨里收一張虎皮,得派人帶著錢財去攀交情買下來。」
「孟獲想要虎皮,只要傳出消息,明天十個獵戶扛著十張虎皮排隊等他挑。」
至於外地來的漢人商隊……滾!
說白了,就是雍家管漢人地盤,孟家管夷人山頭。
當然,也有例外,但那都是少數。
「故而,益州郡是否穩定,不但要看雍家,也要看孟家。」
反之,益州郡若有動盪,那必然也和這兩家脫不了干係。
馬謖沒有接雍家的話頭。
「孟家,」他加重了語氣,「說得再詳細些。比如說,孟家有沒有可能為朝廷效力?」
李遺看了馬謖一眼。
果然。
他城門口借花鬘對孟家示好,是有緣由的。
李遺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毫不猶豫的回答:
「沒有可能。至少目前沒有。」
「為何?」
李遺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案几上那碗渾濁的漿水。
好一會兒才抬頭,笑了一下,直視馬謖:
「天使,你來南中,想必這一路已經看出了不少問題。」
「但這幾年,我在南中走訪各處寨子,觀察風物,看到的事情,恐怕比你還多一些。」
馬謖眉頭微挑。
果然。
城門口這小子的試探,不是沒有緣由的。
但他沒有開口,耐心地聽李遺繼續往下說:
「自古欲收人心,必降之以威,施之以恩。而如今,官府無威少恩,何以服夷?」
正昂一個太守,當眾被豪強打臉,居然無可奈何。
除了說明太守本人的能力有限,更是證明了官府對地方缺乏控制力。
沒有威信,卻又想要讓人聽話,只會鬧笑話。
至於「恩」,那就是更嚴重的問題了。
「天使,遺雖為漢家郎,但也要實話實說一句……」
「南中漢夷不和,由來已久,常起衝突,夷人非但是對漢人,就是對官府,亦是不信任。」
「若弊根不能解決,莫說讓孟家為朝廷效力,能讓夷人不生變故,就已經是萬幸。」
孟家根基在夷人,夷人的問題不解決,孟家投靠朝廷無異自絕根基。
馬謖在思索。
然後目光掃了一眼李遺的胸口。
那裡應該放了那枚五彩絲穗。
李遺感受到他的目光,苦笑了一下。
「天使不必多想。李家和夷人的關係確實還不錯,別人不能從夷人寨子裡買到山貨,但李家可以。」
買著買著,把人家寶貝女兒買過來了?
馬謖又瞟了一眼對方。
當然,他也知道,在政治面前,兒女私情決定不了什麼。
偏偏李遺有些心虛,看著馬謖就這麼默默地看著自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如果朝廷真的想要改善和夷人的關係,李家可以從中搭橋牽線。」
馬謖沒有接話,只是忽然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原本帶著焦慮的臉上,多了一層疲倦:
「李郎君知道越巂郡嗎?」
李遺點頭。
「那你知道越巂郡現在發生了什麼?」
李遺又點了點頭。
越巂郡,與益州郡西北邊相鄰。
夷王高定元三年前在越巂郡作亂,甚至曾一度遣軍圍新道縣。
幸好被李嚴擊退。
時至今日,朝廷既不能安撫高定元,亦無法平定亂軍。
據李遺得到的消息,高定元的叛軍越發勢大,甚至一度逼近越巂郡的郡治邛都。
現在的南中就是個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口——李遺得知李都督出任庲降都督時的擔憂並不是誇張。
馬謖語氣變得認真:
「李郎君是個聰明人。在城門口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應該猜到了些什麼。」
「我這趟到南中來,除了接你,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
李遺依舊沒有接話。
「越巂郡太守焦璜,久不能鎮撫叛亂。」
「故而丞相舉薦我前去接替焦璜,不管是鎮是撫,只要能平定了叛亂,自是最好。」
馬謖苦笑了一下:「可惜……眼下朝廷正在整軍東征……」
李遺聽懂了馬謖話里未盡之意。
現在劉備把全部精力放在東征上,根本無暇顧得上這點小叛亂。
當然,平定叛亂可能不難。
難的是後續治理,需要持續投入資源。
比如說人力,兵力,錢糧。
這恰恰是此時的季漢最緊缺的。
要不然,焦璜也不至於眼睜睜地看著高定元坐大。
馬謖長嘆了一口氣:
「越巂上任之事,便不了了之,於是丞相讓我過來看看南中,究竟還能不能穩住。」
「畢竟丞相在隆中時就曾對陛下說過:南撫夷越。」
「只是如今看來,這夷越當如何撫,卻是個大問題。」
李遺聞言,目光有點古怪:越巂上任不了了之?
是不敢去,還是沒讓你去?
在城門時的那個疑問再次迴響:這麼聰明的一個人,為什麼守不住街亭?
後世有一個公論:馬謖沒有實際帶兵經驗,只會紙上談兵。
但現在看來,有些事情可能更複雜。
諸葛亮對馬謖的培養,說不定其實是有規劃的。
因為越巂是邊郡,邊郡太守與內地太守不一樣,邊郡太守通常有統兵權。
所以馬謖出任越巂太守,很可能是諸葛亮讓他去鍛鍊,積累帶兵經驗。
可惜……
計劃不如變化快,劉備執意東征,讓馬謖沒有機會到越巂上任。
夷陵一把火,劉備「僅以身免」。
讓本就缺乏人才的蜀漢,更是雪上加霜。
「危急存亡之秋」,原本只管政事和後勤的諸葛亮,不得不挑起軍事重任。
初掌軍權的他,急需軍事參謀,馬謖自然就是最好的人先。
但代價是從此再無實踐的機會。
想到這裡,李遺心裡升起一股荒謬感。
劉備說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
但馬謖沒有實際領兵經驗的原因,卻又是劉備執意東征造成的……
看到李遺怔怔地坐在那裡,馬謖自失一笑,覺得自己有點失態了。
居然會如此試探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畢竟就算回去後,把南中的所見所聞說給丞相聽,恐怕也改變不了什麼。
南中,官府的控制力已經低到讓人怵目驚心的地步。
但對於朝廷來說,東征,才是頭等大事。
哪知李遺忽然抬起頭,問了一句:
「天使,你知道紅糖嗎?」
馬謖一愣。
不是,你還真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