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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使問策,少年說糖

2026-09-21 04:18:19 作者: 乙蒼

  一行人入了城,下榻益州郡官驛。

  驛館是前衙後舍的格局,前頭是接待往來官員的廳堂,後面一進院子有幾間清靜的廂房。

  院中有棵老榕樹,把整個後院籠在一片陰涼里。

  李遺和李球在休息喝水,這路過來,天氣悶熱,累得不行。

  李季正指揮著幾個隨從將行李從車上卸下。

  忽然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李郎君,天使有請。」

  李遺回頭,認出來人正是馬謖身邊的隨從。

  他似乎沒有太大的意外,點頭笑道:「有勞引路。」

  李球湊過來低聲問:「阿兄,天使找你作甚?不會是為了城門口的事……」

  李遺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只是整了整衣冠,跟著隨從出門而去。

  馬謖坐在後院樹下石案旁,面前攤著一卷竹簡。

  見李遺進來,他指了指對面:「坐。」

  李遺躬身行禮,依言跪坐。

  馬謖仍在低頭看竹簡,再次伸手指了指石案上的罐子:

  「渴了就自己倒水,我先把這案卷看完。」

  李遺應了聲,提起罐子,先給馬謖面前的碗倒滿,然後才給自己倒。

  一股輕微的酸味撲鼻子而來。

  這是漿水。

  漢代最常見的解渴飲料。

  但李遺從未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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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的下人都知道,郎君喝水只喝燒開過的白水。

  「嘩啦」。

  馬謖把竹簡收起來,放到一邊,再拿起碗喝了一口,看向李遺。

  兩個人隔著一張石桌,對視了一眼。

  氣氛有些微妙。

  最終還是馬謖先開了口。

  「城門口的事,」他把粗陶碗放下,語氣狀似隨意,「李郎君可曾想到?」

  李遺沉默了一下,然後反問:「天使想到了?」

  馬謖沒有回答。

  李遺也沒有。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對方,誰都沒有往下說。

  直到樹上的蟬鳴叫了起來,這才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馬謖忽然笑了一聲,然後換了個話題。

  「李郎君可了解孟家?」

  來了。

  李遺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問題——方才只是試探。

  城門口花鬘那聲「李郎君」叫得跟黃鸝似的。

  銀鈴叮里噹啷響了那麼久。

  對方若是不問,那才顯得反常。

  而李遺若是回答不了解,那就更顯得反常。

  李遺微微低頭,看起來是在斟酌詞句。

  馬謖也不著急,就這麼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

  終於,李遺抬頭,誠懇道:

  「遺年幼識淺,所陳不過一得之愚,若有疏漏,還請天使莫怪。」

  馬謖淡淡道:

  「這裡沒有別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你只管說就是。」

  李遺點頭,說道:

  「我們李家與孟家確實有往來,畢竟在邊地,就不可避免要與夷人打交道。」

  「他們拿山貨跟我們換些糧食鹽巴,互通有無,各取所需,本就是尋常事。」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馬謖:

  「但天使可知,各部寨子山貨土產,其實多是經孟家流轉,外人插不進手?」

  「哦?」馬謖看起來對這個消息有些興趣,「為何?」

  「一來是孟獲本人在夷人諸部中威信極高。」

  說到這裡,李遺小心翼翼地看了馬謖一眼:

  「二來,南中許多夷人寨子不信漢人商隊,甚至連官府都不信,只信孟家。」

  說完,停了一下。

  畢竟在天使面前說夷人不信官府,終是有些不敬。


  馬謖不說話,只是示意他說下去。

  想要說孟家,就不得不提雍家。

  李遺繼續往下說:

  「益州郡第一大族是雍家,雍家世居郡里,財力雄厚,門客眾多,根基深厚。」

  「但若只論在夷人部落的威望,雍闓還是遠不如孟獲。」

  他舉了個例子:

  「這麼說吧,雍家想從夷寨里收一張虎皮,得派人帶著錢財去攀交情買下來。」

  「孟獲想要虎皮,只要傳出消息,明天十個獵戶扛著十張虎皮排隊等他挑。」

  至於外地來的漢人商隊……滾!

  說白了,就是雍家管漢人地盤,孟家管夷人山頭。

  當然,也有例外,但那都是少數。

  「故而,益州郡是否穩定,不但要看雍家,也要看孟家。」

  反之,益州郡若有動盪,那必然也和這兩家脫不了干係。

  馬謖沒有接雍家的話頭。

  「孟家,」他加重了語氣,「說得再詳細些。比如說,孟家有沒有可能為朝廷效力?」

  李遺看了馬謖一眼。

  果然。

  他城門口借花鬘對孟家示好,是有緣由的。

  李遺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毫不猶豫的回答:

  「沒有可能。至少目前沒有。」

  「為何?」

  李遺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案几上那碗渾濁的漿水。

  好一會兒才抬頭,笑了一下,直視馬謖:

  「天使,你來南中,想必這一路已經看出了不少問題。」

  「但這幾年,我在南中走訪各處寨子,觀察風物,看到的事情,恐怕比你還多一些。」

  馬謖眉頭微挑。

  果然。

  城門口這小子的試探,不是沒有緣由的。

  但他沒有開口,耐心地聽李遺繼續往下說:

  「自古欲收人心,必降之以威,施之以恩。而如今,官府無威少恩,何以服夷?」

  正昂一個太守,當眾被豪強打臉,居然無可奈何。

  除了說明太守本人的能力有限,更是證明了官府對地方缺乏控制力。

  沒有威信,卻又想要讓人聽話,只會鬧笑話。

  至於「恩」,那就是更嚴重的問題了。

  「天使,遺雖為漢家郎,但也要實話實說一句……」

  「南中漢夷不和,由來已久,常起衝突,夷人非但是對漢人,就是對官府,亦是不信任。」

  「若弊根不能解決,莫說讓孟家為朝廷效力,能讓夷人不生變故,就已經是萬幸。」

  孟家根基在夷人,夷人的問題不解決,孟家投靠朝廷無異自絕根基。

  馬謖在思索。

  然後目光掃了一眼李遺的胸口。

  那裡應該放了那枚五彩絲穗。

  李遺感受到他的目光,苦笑了一下。

  「天使不必多想。李家和夷人的關係確實還不錯,別人不能從夷人寨子裡買到山貨,但李家可以。」

  買著買著,把人家寶貝女兒買過來了?

  馬謖又瞟了一眼對方。

  當然,他也知道,在政治面前,兒女私情決定不了什麼。

  偏偏李遺有些心虛,看著馬謖就這麼默默地看著自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如果朝廷真的想要改善和夷人的關係,李家可以從中搭橋牽線。」

  馬謖沒有接話,只是忽然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原本帶著焦慮的臉上,多了一層疲倦:

  「李郎君知道越巂郡嗎?」

  李遺點頭。

  「那你知道越巂郡現在發生了什麼?」

  李遺又點了點頭。

  越巂郡,與益州郡西北邊相鄰。


  夷王高定元三年前在越巂郡作亂,甚至曾一度遣軍圍新道縣。

  幸好被李嚴擊退。

  時至今日,朝廷既不能安撫高定元,亦無法平定亂軍。

  據李遺得到的消息,高定元的叛軍越發勢大,甚至一度逼近越巂郡的郡治邛都。

  現在的南中就是個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口——李遺得知李都督出任庲降都督時的擔憂並不是誇張。

  馬謖語氣變得認真:

  「李郎君是個聰明人。在城門口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應該猜到了些什麼。」

  「我這趟到南中來,除了接你,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

  李遺依舊沒有接話。

  「越巂郡太守焦璜,久不能鎮撫叛亂。」

  「故而丞相舉薦我前去接替焦璜,不管是鎮是撫,只要能平定了叛亂,自是最好。」

  馬謖苦笑了一下:「可惜……眼下朝廷正在整軍東征……」

  李遺聽懂了馬謖話里未盡之意。

  現在劉備把全部精力放在東征上,根本無暇顧得上這點小叛亂。

  當然,平定叛亂可能不難。

  難的是後續治理,需要持續投入資源。

  比如說人力,兵力,錢糧。

  這恰恰是此時的季漢最緊缺的。

  要不然,焦璜也不至於眼睜睜地看著高定元坐大。

  馬謖長嘆了一口氣:

  「越巂上任之事,便不了了之,於是丞相讓我過來看看南中,究竟還能不能穩住。」

  「畢竟丞相在隆中時就曾對陛下說過:南撫夷越。」

  「只是如今看來,這夷越當如何撫,卻是個大問題。」

  李遺聞言,目光有點古怪:越巂上任不了了之?

  是不敢去,還是沒讓你去?

  在城門時的那個疑問再次迴響:這麼聰明的一個人,為什麼守不住街亭?

  後世有一個公論:馬謖沒有實際帶兵經驗,只會紙上談兵。

  但現在看來,有些事情可能更複雜。

  諸葛亮對馬謖的培養,說不定其實是有規劃的。

  因為越巂是邊郡,邊郡太守與內地太守不一樣,邊郡太守通常有統兵權。

  所以馬謖出任越巂太守,很可能是諸葛亮讓他去鍛鍊,積累帶兵經驗。

  可惜……

  計劃不如變化快,劉備執意東征,讓馬謖沒有機會到越巂上任。

  夷陵一把火,劉備「僅以身免」。

  讓本就缺乏人才的蜀漢,更是雪上加霜。

  「危急存亡之秋」,原本只管政事和後勤的諸葛亮,不得不挑起軍事重任。

  初掌軍權的他,急需軍事參謀,馬謖自然就是最好的人先。

  但代價是從此再無實踐的機會。

  想到這裡,李遺心裡升起一股荒謬感。

  劉備說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

  但馬謖沒有實際領兵經驗的原因,卻又是劉備執意東征造成的……

  看到李遺怔怔地坐在那裡,馬謖自失一笑,覺得自己有點失態了。

  居然會如此試探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畢竟就算回去後,把南中的所見所聞說給丞相聽,恐怕也改變不了什麼。

  南中,官府的控制力已經低到讓人怵目驚心的地步。

  但對於朝廷來說,東征,才是頭等大事。

  哪知李遺忽然抬起頭,問了一句:

  「天使,你知道紅糖嗎?」

  馬謖一愣。

  不是,你還真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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