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廣挺著那杆亮銀槍,竟是從下方冒出來,返身疾衝上山。
哪知他才衝到一半,臉色頓變:「兄長小心!」
李遺在趙廣叫出聲的那一刻,汗毛已經豎了起來。
想也不想,一個懶驢打滾,往旁邊一竄。
「當!」
一柄環首刀砍在他原來地方的一塊石頭上。
來人發出低吼,再趕上來,刀風再起。
生死關頭,李遺想也不想。
本能拔劍,起了個半身,反手就是一個出手法!
「呲!」
劍尖斜刺側方,從對方肋下穿身而過。
來人呃呃兩聲,倒了下去。
李遺這才發現,原來山石下邊,居然藏了一個吳兵。
看這身打扮,應該是潘璋的親衛。
身上本來有傷,所以倒在那裡沒有人管。
估計是聽到李某人哇哇亂叫聽得煩了,想要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幹掉這個嗡嗡的蠅子。
可惜動作不便,沒有成功,被得了名師傳承的李郎君反殺。
李遺又舉起一塊石頭,往吳兵的腦袋砸去。
沒有動靜。
這才顫巍巍地上前,雙手拿住劍柄,腳踩屍體,用力地把劍拔出來。
做完這一切,才發現自己的手腳有點發軟。
腎上腺素的後遺症。
而另一邊,趙廣看到李遺沒事,再次疾沖,槍尖直取潘璋肋下。
潘璋本已是強弩之末。
此時再來一個趙廣,他拼盡最後的氣力揮刀格擋趙廣長槍。
卻是沒有防住關興長戟。
「噗!」
戟尖刺入了潘璋的右臉頰!
「呃啊!」
潘璋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難以置信地想要轉過腦袋,看清那張充滿仇恨的年輕面容。
「死!」
關興豈會讓他如願,當下咬牙,猛然暴喝,再一用力!
「砰!」
潘璋雄壯的身軀轟然倒下,抽搐幾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最後掙扎聲。
與此同時,兩柄長槍緊隨而至。
一槍狠狠穿透他的大腿,槍頭釘在地上,防止他逃跑。
另一個槍頭則是直接穿透脖頸,透頸而出,確保絕無生機。
這個江東悍將,瞪大的雙眼終於變得空洞。
那件染血絳紅戰袍,此時也黯然失色,再不復當初的囂張顏色。
關興卻是沒有善罷甘休,抽出長刀,狠狠砍下去。
「噗!」
當場就把潘璋的腦袋砍了下來。
中軍帥旗被斬,先登潘璋被殺。
吳軍如同被掘了蟻后的蟻群,密密麻麻地向著江邊狂奔。
這是真正意義的丟盔棄甲。
許多人連兵器都扔了,爭先恐後地撲向尚未離岸的船隻。
像溺水者拼盡全力想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吳軍的戰船,在接上蜂擁而至的敗兵之後,快速逃離岸邊。
仿佛生怕被漢軍追上來一般。
陸遜被親衛簇擁著,登上了最大的一條樓船。
船離岸的那一刻,他回頭看去,
馬鞍山方向,喊殺聲直衝天際。
山腰、山腳、岸邊……
目力所及,儘是潰散的吳軍。
無數失去了建制的吳卒,如同受驚的牛羊一般,被漢軍驅趕追殺。
雖然距離太遠,他看不清那些士卒的臉,但卻能清晰地感受到敗兵們的絕望。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
「陸遜!沒卵子的江東小兒!給某家站住!!!」
張飛一馬當先,駕著烏騅,直衝到江水及膝的淺灘,這才猛然勒住。
戰馬人立而起,發出嘶鳴。
他舉起那猶在滴血的丈八蛇矛,怒指正在加速離開岸邊的樓船,破口大罵:
「腌臢廝鳥!只會在背後使陰招的縮頭龜鱉!」
「有種下來,與乃公大戰三百合!」
「跑?!跑得了哪去!有朝一日,某定要殺到建業去,看你們到時往哪跑!」
「江東鼠輩,都給我聽著,下次莫要讓某撞見!撞見一次,捅你一萬個透明窟窿!」
「撞見你主公孫權那碧眼兒,某直接把他攮死!」
江風吹過,將張三爺夾雜著無數市井俚語的粗野叫罵聲送得極遠。
可惜的是,船上的人根本對他的叫罵毫無反應,連停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張飛罵了半天,最後只能恨恨地啐了一口。
他撥轉馬頭,看向漫山遍野亂竄的吳軍潰兵,眼中殺意頓起:
「一個吳狗都莫要放跑了!」
隨著船隻的逃離,沒來得及跟上吳軍潰兵,徹底陷入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絕境。
掩殺而來的漢軍步騎,不斷地把他們逼到江邊。
面對波濤暗涌的浩蕩大江,吳兵終於崩潰了:
「降了!我降了!莫殺我!」
他們將手中的兵器扔出老遠,哭喊著跪倒在地。
也有那悍勇不肯降的,一頭扎入江水中。
「噗通!噗通!」
落水聲接連響起。
幾個浪頭打來,那些身著沉重甲冑的兵卒,瞬間便被卷沒。
少數水性極佳的,奮力甩掉礙事的鎧甲,光著膀子向江心游去。
「放箭!」
漢軍中的弓手張弓搭箭。
「蓬!嗖嗖!」
箭矢破空而至。
中箭者痛呼一聲,後背的水面渲染出幾朵血花。
雙手徒勞地撲騰了幾下,最後只能帶著不甘,緩緩沉入江底。
岸邊一片凌亂。
吳軍丟棄的兵器物資,遍地都是,一片狼藉。
投降的吳兵越聚越多,被漢軍不斷收攏到一起,黑壓壓地跪滿了半片河灘。
間或有吳兵因恐懼或想反抗而稍有異動,立刻便招來毫不留情的毆打。
被刀背或槍桿打得頭破血流,這才哀嚎著老實下去。
張飛仍在縱馬追趕著那些想要逃走的敗兵,橫衝直撞,蛇矛過處,如入無人之境。
殺得性起,他仰天大笑:
「痛快!痛快!」
就在張飛準備率部繼續追趕擴大戰果之時,馬鞍山頂,忽然響起了鳴金之聲。
張飛的狂笑聲嘎然而止,他難以置信地望向山頭。
山頂,「漢」字大纛與象徵中軍的赤紅旗幟,正在左右來回擺動。
那確實是收兵回防,不得戀戰的號令。
張飛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鼓凸出來了。
「收兵?!」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解與暴躁。
「這個時候收兵?!」
他看向那些四散奔遠的殘敵,滿心的不甘。
只是他再魯莽,也知道軍令如山。
但見他狠狠一夾馬腹,烏騅馬撒開四蹄,追上兩個落在最後的倒霉吳兵,蛇矛連捅,將二人搠死。
這才狠狠地將蛇矛插到地上,發泄般地咆哮道:
「收兵!」
山上。
關興等人,大步來到山上。
沿途的漢軍將士紛紛向兩側讓開道路,目光聚焦在關興手中提著的那顆人頭上。
「陛下!」
幾人拜倒:「臣等救駕來遲,懇請陛下治罪!」
劉備沒有轉身,仍是遙望山下,語氣平靜:「起來吧。」
起身後,關興雙手將人頭高舉過頂:
「陛下,害死臣父之逆賊,吳將潘璋之首級在此!敬獻陛下御前!」
從頭到尾,在馬鞍山上站得筆直的劉備,聽到這個話,身子終於晃了一晃。
他緩緩轉過身來,看向關興捧著那顆人頭。
潘璋的眼睛還瞪著,嘴巴半張,滿臉是血,典型的死不瞑目。
劉備伸手接過來,湊到跟前仔細地看了許久。
忽然,他揚起手,把人頭狠狠摜在地上。
「砰!」
人頭碌碌滾出老遠。
好巧不巧地滾到站在關興張苞後面的李遺腳下,潘璋那空洞洞的雙眼就這麼與他對視。
李遺別過頭去,悄悄地伸出腳尖踢了一下,首級又轉了半圈,背對著他,他才感覺舒服了一些。
劉備已是老淚縱橫:
「雲長……」
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顫抖,再沒有方才的鎮定:
「你在天之靈,可曾看見了?」
沒有人回答。
東征打了整整一年。
從成都誓師時的旌旗蔽日,到秭歸對峙時的煎熬,再到火燒連營時的絕境,折損了無數忠勇兒郎。
直到這一刻,這場仗的意義,才終於有了具體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