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和?」
守,孫權當然知道。
雖然剛才罵得惡毒,可他知道,陸遜的應對其實是對的。
大吳水軍強而步騎弱。
與士氣正旺的蜀軍野戰,不是一個好選擇。
大江阻隔,水軍攔截,守住要地,拖住劉備,再伺機反擊,是上選。
陸遜唯一算錯的,只有一樣——張飛。
孫權想到這裡,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蜀人,委實惡毒,居然騙了全天下的人。
只是現在,夷陵丟失,江陵這座荊州最重要的城池,危矣!
說實在的,現在孫權也是有些麻爪。
曹丕一旦發現自己被耍了,以他的性子,必然發兵南下。
到時候,蜀軍從西邊來,魏軍從北邊來。
拿什麼守江陵?
可要他就這麼把江陵輕易放棄,他又不甘心。
危急時刻,孫權的梟雄本性終是被激發了出來。
但見他眼中凶光一閃,心裡發狠:真到那一步,孤就把江陵空出來!
城裡的兵,糧,百姓,全部撤走。
然後讓劉備和曹丕兩家去搶。
大吳則是利用水軍優勢,封鎖江面。
赤壁一戰後,江東如何自保,已經有了共識。
孫權抬起頭,看著張昭:
「張公,孤知道什麼叫守。」
「那『和』,又是怎麼個說法?」
張昭緩緩道:「和曹丕,和劉備。」
孫權一怔。
和曹丕還好說,畢竟我是大魏吳王。
和劉備怎麼說?
打成現在這樣,還怎麼和?
「請張公為孤細說一番。」
只聽得張昭解釋道:
「大王可再遣使,前往魏國,與曹丕虛與委蛇,拖延時間,最好能他找不到出兵的理由。」
「大王若信老臣,老臣願親往洛陽一趟。」
孫權搖頭:「張公去洛陽,孤捨不得,也犯不著。」
說實在話,孫權前番能哄住曹丕,除了答應送兒子去洛陽。
還主動提起,讓張昭陪同前往。
所以曹丕才會信了。
或者說,因為張昭,所以曹丕願意相信。
孫權自然也知道曹丕在打什麼算盤。
張昭作為江東之望,若是前去洛陽,必定會賜予高位重爵。
如此,江東不知多少人會心生觀望——望魏國如盼父母。
張昭見孫權沒答應他的請求,也不在意,只是繼續往下說:
「和曹丕,實是拖延曹丕出兵的時間。」
「大王在武昌,當儘快抓緊時間,與劉備議和。」
「只要能安撫好劉備,不與曹丕共擊大吳,那麼大王憑大江之險,何懼曹丕?」
孫權對曹丕的哄騙,瞞不過張昭——或者說,吳國能夠知道的,基本都知道。
所以在他看來,遲早有一天是要和曹丕決裂的。
若不及早圖之,禍必至矣。
現在的大吳,與行走於懸崖邊上無異。
若迫不得已與一方開戰,必須要安撫好一方。
孫權自然也知道這一點,若不然,他又何至於跟曹丕稱臣?
只是他面有難色:
「打成如今這副模樣,還要孤去求和?再說了,劉備又怎麼會跟孤議和?」
張昭道:
「大王,劉備以關羽復仇為名,舉國而來,一為復關羽之仇,二為荊州之地。」
「如今夷陵已失,江陵難守,大王不若以南郡相送,求和於他。」
孫權臉色一變:「南郡?」
「此謂驅虎吞狼。」張昭道,「把南郡交出去,讓劉備與曹丕去爭,令虎狼相爭於野。」
「若是魏朝贏,則大王與劉備東西夾擊江陵。」
「若是劉備贏,則可為大王屏護荊南,阻魏軍南下渡江。」
孫權沉默了。
因為方才他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然後,他認真地考慮起這個提案來:
「即便如此,劉備會同意求和嗎?」
張昭點頭:「臣以為會。」
「為何?」
張昭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殺關羽者,潘璋也。」
「劉備號稱替關羽報仇,潘璋已死,仇已得報,他還想怎麼樣?」
孫權一怔,然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這位老臣。
他起身,背著手,在殿裡來回踱了幾步。
看到孫權猶豫不決的模樣,張昭勸道:
「大王,今事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若是曹丕發兵,而大王仍未與劉備議和,則江東危矣!」
此言一出,孫權終於停下腳步,下定了決心:
「不失為計策,那該派誰去求和?」
張昭道:「議郎張溫。」
孫權聽到這個名字,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原來是他?」
張溫,字惠恕,出身於吳郡四姓之一的張氏,年少便以才名動江東。
當年孫權曾問滿朝公卿:
「溫當今與誰為比?」
大司農劉基道:「可與全琮為輩。」
太常顧雍卻搖頭:「劉基未曾詳其為人,溫當今無輩。」
意思是你根本就不懂人家,人家張溫當今無人可比。
評價不可謂不高。
孫權來了興致,當即傳見。
但見張溫談吐文雅,對孫權所問,對答如流,旁觀者大為傾慕。
孫權為之改容加禮,拜為議郎、選曹尚書。
張溫出宮後,張昭握著他的手說:「老夫托意,君宜明之。」
小伙子,老夫可是非常看好你啊!
所以張昭提議讓張溫前去議和,孫權一聽名字,就立刻反應過來。
「張溫能言善辯,且善察顏觀色。」張昭道,「出使之事,往而能返,非他不可。」
孫權沉吟片刻,頷首:「好,就依張公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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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張溫被孫權緊急派往夷陵見劉備時,夷陵戰事的軍報,終於送達洛陽。
是時,曹丕正在芳林園餵長鳴雞。
中書監劉放在衛士的引領下,疾步而來,手裡正捧著一份公文。
來到曹丕身側,劉放躬身低聲啟奏:
「陛下,荊州急報!」
曹丕精神一振:「可是言蜀吳戰事?」
這個不難猜。
眼下除了那場戰事,荊州方面還能有什麼急報?
劉放點頭:「正是。」
曹丕頓時大笑:「可是朕的吳王,已然擊敗劉備?」
劉放聞言,面色有些古怪。
曹丕沒有注意到他的神色,把手裡的食物全部扔了出去,拍拍手:
「卿且念之。」
劉放展開帛書,看了曹丕一眼,猶豫了一下,建議道:
「陛下,軍情大事,還請屏退左右。」
曹丕擺擺手,「吳蜀相爭,大魏坐山觀虎鬥,此軍情與大魏無關,何須遮掩,直念便是。」
劉放嘴角一抽,不得不念道:
「陸遜敗於猇亭,退保夷道。劉備已據夷陵。」
曹丕哈哈大笑,「果然,劉備敗於猇亭……嗯?!」
他猛地轉過身來,聲音都變得有些尖:「你說什麼?」
劉放默默地把帛書遞了過去。
曹丕一把接過來,匆匆掃了一眼,臉色頓時無比難看。
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他把帛書團成一團,捏在手裡,忽然問道:
「辛毗、桓階,到哪了?」
「回陛下,按行程,當已過宛城。」
曹丕臉上陰晴不定,目光陰沉。
忽然指著正欲把長鳴雞抱回竹籠的侍從,喝道:
「做什麼?把朕的雞都驚到了!」
侍從一驚,連忙放下長鳴雞,伏倒在地。
長鳴雞一扇翅膀,揚起一陣塵土,跑了。
曹丕的快樂也跑了……
他怒不可遏:「拉下去,杖斃!」
吩咐完畢,一甩袖子,氣沖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