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勃那小人總算下獄了，恭喜殿下！」
人未到，聲先至。劉方會心一笑，日前在巴陵王府，便是沈法系風風火火闖進後院為他解圍，還將郡兵的困境告知於他，助他打開了局面。
雖然已過多日，但這一嗓子亮出來，當日情景便歷歷在目，讓劉方憑空生出了些恍如隔世之感。
「體先快請坐。」劉方一指堂下坐席，秋生奉上了香茶，兩人也沒多客套，劉方便開門見山。
「今日請體先來，就是想要請教：這吳興郡府，到底是如何運轉的呢？」
沒錯，這就是劉方眼下最為實際的問題。
前世他是個象牙塔里的大學生，學的還是數理化；今生更是從來都由人代理，毫無相關記憶與經驗。
他縱有些來自現代的先進思路，想要通過調整分配、做大蛋糕來積攢更多資源和名望，也不知該從何處入手。
是以，他入主郡治後，第一件是便是找人請教。
作為一個理工男，他把吳興郡當成一個程序，只有搞清楚當前吳興郡運行機制，才能找到可優化的地方。
雖然向一位軍功入仕的將軍請教這等問題，也顯得有些滑稽。但劉方放眼身邊，有擔任一郡太守的經驗的人，居然只有沈法系！
是的，在丁憂去職返鄉前，沈法系也出任尋陽太守。
尋陽郡在冊有兩千七百二十戶，共一萬六千八百人，體量遠遠比不上位居經濟重地的吳興，但好歹也是個正經太守，對劉方而言，絕對算是可靠的老前輩了。
總不能讓他到獄中去跟沈勃請教吧……
果然，聽了劉方出問，沈法系面露尬色，撓頭道：「這……殿下也知道，法系只知上陣廝殺，連字都識不得多少，實在是不懂這些的啊！」
沈法系也十分沮喪，難得殿下肯聽聽自己的意見，要是郡兵的訓練也能這樣就好了！
劉方絕倒：「那體先在郡，政務如何處理？」
沈法系看起來有些心虛：「只消託付給郡府上佐，諸事自能運轉……」
原來這也是個甩手掌柜！
連仗義執言的沈法繫到了地方都是如此，可想而知這大宋的民生吏治壞到了何種地步……
劉方心中升起一陣擔憂，只是面上不顯，便追問道：「這『上佐』，具體指的是哪些人？」
殿下總算問了個他能答的問題，沈法系因而振作精神，細細說來。
原來劉宋體制，大體沿襲自晉代。一郡之中，長史和郡丞超然於其他官吏之上，由此被稱為「上佐」。
法理上，他們都可以在太守不能履職時代太守行事，可以當作常務副太守看；而實際上，完成這一動作的大多是長史，郡丞更多是個虛銜。
像沈法系這樣偷懶，直接把所有工作都交給長史，也是跑得通的。
吳興長史一職，原本是上級領導西陽王劉子尚給沈勃留下的位置，現在依然虛置。
「那麼，體先以為，我這府中，有誰堪任此職？沈憲此人如何？」
看起來，劉方有很多選擇。
他身為親王，可開王府；領吳興郡，可開郡府；為左右中郎將，可開中郎將軍府。
每開一府，便有一套官銜，可以許給賢才，招為己用。
換言之，他足足有三套班子的編制，若是全都填滿，便是五六百人的集團！
然而他所獲封的巴陵郡國屬小國，三千戶食邑還只能「九分食一」，也就是只能獲得這三千戶人家九分之一的賦稅。
劉方沒有搜刮百姓的惡習，府中錢糧便不算充裕，聘不起這麼多人。
他的府中，大多數人都是身兼多職，比如沈憲，就同時擔任著郡府的職位和縣城的長官。
饒是如此，還是有很多空缺沒有填滿。
在這些人中，有能力、有良心、有官資，也能為己所用者，其實選擇不多。
無怪乎劉方又想起了剛直認真的沈憲。
沈法系略一思索，便拱手道：「彥璋是法系同族，此前推薦給殿下，已是舉不避親。蒙殿下信任，法系以為，彥璋之才，可以郡中事相托。」
於是，接下來與本郡一把手劉方一對一談話的，便是沈憲了。
「見過府主。」
沈憲端方一禮，旋即沒給劉方寒暄的機會，開口說來。
「下官正在梳理您繳獲的邸舍帳簿，箇中牽涉官員、士族頗多，千頭萬緒，仍在細細梳理。」
什麼意思？劉方眯起些微近視的眼睛，仍看不透沈憲那張不苟言笑的面孔。
這是以為他要催成果，先來搶白；還是抱怨自己貿貿然把他喊來，耽誤他工作了？
一下子把他原本的腹稿都攪亂了。
「茲事體大，自要慢慢查證。」劉方笑了笑，只得說了句片湯話，「如果需要郡中配合工作，隨時派人來說便是。」
沈憲自然是硬梆梆地道了聲謝。
而後，堂中便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劉方好像有點明白沈憲為什麼會那麼快就被排擠出西陽王府了。
「府主若無其他事，下官便先行告退，回署辦公了。」
沈憲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尷尬，很乾脆地起身告退。
劉方張了張口，還是沒能把長史的事講出來。
沒看人家一心都撲在自己的賊曹司法工作上麼！
而且，劉方轉念一想，現在將沈憲升職，並不是一個好的時間窗口。
首先，這會顯得沈勃下獄是兩人串通的陰謀。
其次，邸舍一案牽涉甚大，首當其衝就是沈家，沈憲為人剛正、又出自吳興沈氏，若舍了他，還真找不到一個能讓自己和沈家都滿意的查案人了！
「彥璋留步。」劉方心思電轉，將他叫住，「吳興長史之職居中持重，不能長久虛懸。我意在府中尋找能者，委之重任。不知彥璋可能舉薦一位賢才？」
能讓這個只認死理的實心眼認可的人，一定有兩把刷子吧！
沈憲答得不假思索：「今日府中，只有典簽戴延壽、司馬殷琰兩人，官資經歷，可堪此任。」
劉方揉額，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揮手便允他離開了。
典簽戴延壽，此人他知道，是皇兄派來監察他的。
典簽雖然只是微末小吏，卻因為深受信任、直達天聽，有著可以膨脹到無限大的權力，秋生總提醒他要小心此人。
而司馬殷琰，確切來說是左右中郎左軍司馬殷琰，由於右軍司馬虛置，便是劉方的軍府中實際上官職最高之人。
合著沈憲只是告訴他，誰獲得這個任命不屬於破格提拔，合乎正常的官品升遷秩序！
……但也許，現在這個當口，確實不宜太過點眼。
清算了沈勃、端掉了邸舍，已足以讓輿論譁然，典簽戴延壽雖然終日閉門不出，焉知是不是正在暗中羅織自己的「罪狀」？
想起十一個死去的兄弟，劉方不覺不寒而慄。
雖然尚且不知個中來龍去脈，但他絕不相信，他們都是死於病弱，或者死於二心。
還是低調行事為好！
「叫殷琰來吧。」劉方打起精神，準備開始就任後的第三場談心談話。
隊伍不好帶啊！
——
「幼王臨州，長史行事；宣傳教命，又有典簽；往往專恣，竊弄威權，是以本枝雖茂而端良甚寡。」
——《資治通鑑·宋紀二·太祖文皇帝上之上》，司馬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