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3日，波西米亞。
約翰和搭檔卡爾在這個農村已經借住了五天。村旁就是此行的目標，約瑟夫教授的學生們每次來禱告的那座教堂。
這是一座典型的波西米亞鄉村教堂，石砌外牆，木樑屋頂，鐘樓矮胖，整體不大，主殿加上一個聖器室，再外面是圍著矮牆的院子。
經過五天的觀察，約翰摸清了規律：教堂的神父每周會抽出一天去鄰村為村民祈禱或處理教務，那天教堂最空虛，正好可以進去查看。
此時兩人蹲在教堂邊的土路邊吃午飯，一邊吃一邊盯著教堂門口。
「卡爾，聽說了沒有？特蘭西瓦尼亞那邊，調查團燒死在旅館裡了。「約翰扒了一口飯，隨口說道。
「聽說了，早傳開了。「卡爾低頭吃飯，沒太在意，「你關心這個幹什麼，跟咱們又沒關係。「
「沒事，隨便問問。「約翰看向教堂，「神父差不多該走了，你吃完我們就進去。「
兩人吃完後，回到村里那棵大樹下坐著。村里不少農民已經認識他們了，這幾天下來，大家都以為他們是城裡人來鄉下體驗生活的，沒人多管。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神父鎖上教堂門離開了。旁邊村民說，他是去隔壁村做祈禱，要到傍晚才回來。
約翰和卡爾慢悠悠地往教堂方向走，繞到後面。那裡挨著一小片樹林，人少。兩人翻過矮牆進了院子。
鄉村教堂的藏書位置，約翰早就摸清楚了。按照教會慣例，書籍通常存放在聖器室里，那是主殿北側一個小房間，神父在彌撒前更衣、準備聖物用具的地方。兩人從主殿側面的小門溜進聖器室，反手帶上門。
房間裡光線很暗，只有北牆高處一扇窄窗透進一點光。空氣里有蠟燭油、舊木頭和霉味的混合氣味。靠北牆的橡木櫃櫥比約翰想像的大，上下兩層，對開的櫃門，沒有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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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先拉開上層。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本厚書，封皮是深棕色的牛皮，邊角包了銅片。他翻了翻，一本是拉丁文《彌撒經書》，一本是《日課經》，還有一本捷克語聖經，紙頁發黃髮脆。都是正經教會用書，沒有任何問題。
他關上上層，蹲下來拉下層的櫃門。
下層比上層亂得多。書不是碼放的，更像是隨手塞進去的。約翰把書一本一本往外拿，擺在地上翻看。
第一本是本教理問答小冊子，紙很薄，字印得很密。翻了兩頁，放回去了。
第二本是本讚美詩集，捷克語的，裡面夾著幾片乾枯的花瓣，大概是某個信眾捐書時留下的。沒什麼特別的。
第三本是個手抄本，字跡歪歪扭扭，內容是某位神父記錄的本村洗禮和葬禮登記，年份從1810年到1825年。約翰翻了幾頁就放下了。
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全是教會相關的東西。禱告文、布道詞、聖徒傳記。有的連封面都沒有，就是一疊用線縫起來的紙。
卡爾蹲在另一邊，也在翻。他那邊的情況差不多，翻出來的書堆在兩人中間，越堆越高。
「這都什麼啊，全是破爛。「卡爾嘟囔了一句，又抽出一本，還是禱告文，封面都快散了。
約翰沒接話。他把手伸進櫃櫥最裡面的角落，摸到一個硬的東西。拽出來一看，是本黑色封面的書。沒有標題，沒有作者名，什麼字都沒有。書脊磨損得厲害，露出裡面灰白色的線。封面摸上去比旁邊那些教會書的紙要厚一些，像是某種硬紙板糊的。
他翻開第一頁。
扉頁上用大寫字母寫著：
《斯拉夫的覺醒，或波西米亞語言的命運》
字跡是鋼筆寫的，墨水顏色深淺不一，紙張也不統一，前半部分偏黃，後半部分偏白，明顯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時間抄上去的。裝訂線松松垮垮，有幾頁甚至只是對摺後夾在裡面的，沒有縫。
約翰往下翻了幾頁，越看眉頭越緊。
內容全是捷克語。不是教會捷克語，是純粹的、口語化的、帶著強烈情緒的文字。什麼「波西米亞屬于波西米亞人「，什麼「德意志人的統治是強加的枷鎖「，什麼「斯拉夫各支族終將聯合「。
他翻到中間，有一頁的邊角被深色液體浸過，字跡洇開了一小塊，但還能辨認。再往後翻，最後幾頁的墨跡明顯比前面的新，像是最近幾個月才加上去的。
「還真有。「約翰合上手稿，抬頭看向卡爾。
卡爾正翻著一本舊聖經，聽到聲音抬起頭。約翰把手稿遞過去。
卡爾只看了一眼扉頁，表情就變了。
卡爾翻了幾頁內容，臉色沉了下來。
「這書里寫的東西，是捷克民族主義最極端的那一套。宣揚民族自治，脫離帝國統治。「約翰說。
「局長沒說錯，這教堂果然有問題。「約翰合上手稿，打算直接帶走。
「你幹什麼？「卡爾攔住他。
「帶走啊，這就是證據。「
「帶什麼走？你帶走了，神父回來發現書不見了，完全可以抵賴說這本書根本不是這裡的。「
「那怎麼辦？「
「簡單。我們先回去通知局長，局長再報給大公。至於這教堂怎麼處理，不歸我們管。任務完成了就行。「
兩人把書一本本塞回櫃櫥下層，儘量按原來的樣子擺好。上層那幾本牛皮封面的經書也歸回原位，櫃門拉上。約翰又蹲下來看了一眼，確認從外面看不出被動過的痕跡，才起身。
「走。「
兩人從原路翻出矮牆，繞回樹林那頭，沒再走大路。
說來也巧，他們剛走沒多久，神父就回來了。門響了一聲，接著是鎖扣打開的咔嗒聲。神父進了教堂，一切如常。他沒發現什麼。
約翰和卡爾回到借住的農家，跟主人說要提前離開。錢結清了，東西一拿，主人還客氣地留他們吃了頓晚飯再走，兩人婉拒了。
按理說，接下來就是直接回維也納向庫貝克復命。但走到半路，約翰停了下來。
「再回一趟教堂。「
「幹什麼？「
「看看神父有沒有發現書被動過。「
卡爾想了想，明白了約翰的意思。書還在原處，如果神父拿書做祈禱時發現擺放位置不對，或者發現那本黑皮書不見了，雖然他們沒帶走，但翻動過的痕跡神父最清楚，那神父就會警覺，接下來要麼轉移材料，要麼銷毀證據，再查就難了。
兩人掉頭又往教堂走。這次不走後門，走正門。
教堂的門開著，神父在裡面整理燭台。看到兩個城裡人進來，神父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禮貌的表情。
「二位？「
「神父您好，「約翰語氣自然，「我們之前在村里住了幾天，明天就要回維也納了。臨走前想進教堂禱告一下，可以嗎？「
「當然可以，主隨時歡迎誠心的人。「
神父從聖器室里取出兩本禱告書遞給他們，就是櫃櫥上層那幾本捷克語聖經旁邊的普通禱告文。他隨手從櫃櫥里抽出來，沒有翻找，沒有猶豫，遞過來的時候書脊朝上，位置很熟。
約翰接過書，低頭翻了兩頁，假裝在讀。餘光掃了一眼櫃櫥，下層關著，上層也關著，神父拿書的動作沒有任何遲疑。
禱告完，兩人把書還給神父，道了謝，離開教堂。
走出院子，卡爾低聲說：「沒發現。「
「嗯「約翰點頭。
兩人這次是真的上路了，朝著維也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