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案在維也納通過後的第二天,很快便上了帝國的新聞,各使館收到消息後馬上送出。
歐洲的反應,比路德維希預想的快,但比梅特涅預想的克制。
羅馬的態度是最激烈的。
傳信樞機把法案第五章「雙軌對照」念給格列高利十六世聽,念到「傳統教區無資產審批權、無財稅裁量權」一句,教皇把墨水瓶推到了地上。
他不是氣「教務被干涉」,教務明文保留,羅馬挑不出硬傷;他氣的是錢。奧地利天主教徒上千萬人,什一稅、修道院田產、捐贈基金一旦全進「宗教財產管理局」,教廷在哈布斯堡境內就成了只念經、不摸錢的擺設。
但羅馬沒有立刻發通諭。樞機們吵了一夜:絕罰?奧地利基層教士拿帝國俸祿,大主教不敢抗命,絕罰大公反而顯得教廷無能;聯合其他君主施壓?1831年義大利起義後教廷自身還要靠奧地利駐軍,底氣不足。最終只擬定一份致維也納的強硬照會,要求「撤回財產統管、恢復教產獨立核算」。
柏林反而安靜,腓特烈·威廉三世把法案交給各位大臣後,只問了一句:「奧地利把教產收歸帝國,基層新教牧師若照此辦理,普魯士各邦會不會更聽話?」部下則回應:普魯士新教本就受國家權節制,天主教少數邦若照搬,可削弱羅馬影響;但各邦議會、地主會借「清點修道院」反咬王室。
威廉想了想,還是決定「暫不學,先盯奧地利執行」。他心裡清楚,新教和天主情況不同,強行雙軌,容易在萊茵、西里西亞激起教派事端。
聖彼得堡的尼古拉一世聽完匯報後,對涅謝爾羅迭說:「這不過是把我們東正教的老辦法搬進天主教。」俄國自彼得改革後,東正教資產、神職俸祿皆歸聖主教公會和世俗官僚管,沙皇本就是最高保護者。
他欣賞維也納「把財權摘出來」的思路,但叮囑大使別公開叫好,波蘭王國天主勢力仍在,若夸奧地利太狠,華沙會借「反東正化」鬧事。
巴黎是最糾結,路易·菲利浦的內閣把法案讀了兩遍。外交大臣主張「不置評」,內政大臣卻怕:法國天主教會龐大,若激進派拿「奧地利能查修道院、能統什一稅」做文章,要求七月王朝也審計教產,主教團立刻聯合保王派倒。
倫敦最輕鬆。墨爾本內閣本不關心教義,帕默斯頓只看均勢:奧地利把教會財權收歸國家,梅特涅對內更穩,對革命更不怕,對羅馬不買帳,
這符合英國一慣的尿性。《泰晤士報》若發評論,也只能寫「以帝國審計替代教廷私帳,值得關注;但是否激化匈牙利、義大利,仍待觀察」。帕默斯頓給駐維也納的指令更簡單:別替羅馬說話,別讓奧地利藉機在德意志進一步擴權。
巴伐利亞、符騰堡、漢諾瓦接到維也納法案,許多駐維也納的大使,立刻寫信問本國君主:要不要也搞行政教區?
世俗的君主眼紅,修道院土地、教產稅如果收歸邦庫,財政寬一大截;但也是有些害怕,奧地利若以「全邦聯宗教財稅統一」為名,派財產管理局人員跨邦清查,就是變相擴大奧地利霸權。
奧地利則故意不表態。
路德維希也知道,這次事件正好是可以影響德意志聯邦的最好切入點,他連忙派人向南德意志的國家寫信
內容大概是,奧地利願意分享經驗,協助各邦建立本國的宗教財產管理體系,提供審計官員、清查流程、法案模板,甚至可以直接派宗教財產管理局的人過去幫忙清點修道院和教產。費用奧地利出,成果各邦得。
信使分頭出發。收信人: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一世、符騰堡國王威廉一世、巴登大公利奧波德、黑森-達姆施塔特大公路德維希二世、薩克森國王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
慕尼黑。巴伐利亞王宮。
路德維希一世讀完信,把信紙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五十歲,在位十二年,是南德最強大的君主。巴伐利亞是德意志僅次於奧地利和普魯士的第三大邦國,人口四百多萬,其中天主教徒占九成以上。羅馬教廷在慕尼黑設有教廷大使,本地主教團的勢力根深蒂固。
「維也納的這位路德維希大公,「他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自言自語。
他叫來首相卡爾·馮·阿貝爾。
阿貝爾讀完信,眉頭緊鎖:「陛下,這個提議……表面上是為了幫我們清查教產、增加國庫收入。但實際操作,如果讓奧地利派審計官員來巴伐利亞清點修道院,他們看到的不只是教會財產。
他們看到的是我們的財政底細、地方貴族的勢力分布、軍隊的駐紮情況。「
路德維希一世點了點頭:「我知道。但問題是,我們自己要不要做這件事?「
阿貝爾愣了一下。
「教會財產,「國王緩緩說,「巴伐利亞境內有多少修道院?多少教會田產?多少什一稅?我當了十二年國王,至今沒有一個準確的數字。約瑟夫二世當年沒收了一部分,但後來很多又恢復了。現在教會手裡攥著多少資產,連我都算不清。如果我能把這些錢收歸國家「
他停住了,看著阿貝爾:
「但如果我找奧地利幫忙,全巴伐利亞都會說我在給哈布斯堡當傀儡。羅馬會罵我背叛信仰。我的臣民會怎麼想?「
阿貝爾想了很久,說:「陛下,可以換一種方式。不拒絕,也不接受。回信說'感謝好意,巴伐利亞願與奧地利交流經驗,但本國宗教事務由本國自主決定'。然後,我們自己搞。用奧地利的法案當模板,但不讓一個奧地利人踏進巴伐利亞的修道院。「
路德維希一世考慮了一會說:「那就先試試。「
斯圖加特。符騰堡王宮。
威廉一世讀信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早餐的咖啡杯。他今年五十七歲,以吝嗇和頑固著稱,但也以精明和務實聞名。
符騰堡比巴伐利亞小得多,財政常年吃緊,國王本人對每一分錢的去向都斤斤計較。
「有意思。「他放下信,對首相米特爾邁爾說,「維也納願意出錢出人幫我們查教會財產?他們圖什麼?「
米特爾邁爾說:「擴大影響力。如果南德各邦都採用奧地利的'雙軌制'模式,奧地利就成了德意志宗教改革的領頭羊。各邦的宗教財產管理局之間必然需要協調,協調的中心就是維也納。這是變相的增加影響力。「
米特爾邁爾猶豫了一下:「保守估計,教會財產占全邦土地總量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如果全部收歸國有或由國家管控,王室年收入至少增加三成。「
威廉一世放下咖啡杯,眼睛亮了:「三成。「
他站起來,在房間裡踱了幾步:
「回信。態度要熱情。感謝大公的好意,符騰堡願意'認真考慮'這個提議。然後,「他轉身看著首相,「,你去聯繫慕尼黑和卡爾斯魯厄,看看他們什麼態度。
如果巴伐利亞也感興趣,我們可以聯合起來跟維也納談條件。讓奧地利出法案模板、出審計流程、出技術指導,但人必須是我們自己的人,錢必須進我們自己的財政。「
米特爾邁爾點頭:「陛下英明。這樣既拿到了好處,又不讓奧地利插手內政。「
「還有,「威廉一世補充,「讓人開始摸底。先把符騰堡境內所有修道院的名單列出來。等不到維也納的回信,我們就自己先動手。「
卡爾斯魯厄。巴登大公宮。
利奧波德大公讀完信,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今年四十九歲,在位七年,是南德各邦中最傾向自由主義的君主。巴登面積小、實力弱,夾在法國、巴伐利亞和符騰堡之間,外交政策向來以謹慎著稱。
他把信遞給首相布盧姆。
布盧姆看完,沉默了很久:「大公殿下,這個提議風險很大。「
「怎麼說?「
「巴登境內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各占一半。如果引入奧地利的雙軌制,新教徒會支持,因為可以削弱天主教會的勢力。但天主教徒會激烈反對,認為這是哈布斯堡在干涉巴登內政。更麻煩的是」
布盧姆壓低了聲音,「自由派會怎麼看?他們會說,我們是在向維也納的保守勢力靠攏。這會動搖您在國內自由派中的支持基礎。「
利奧波德嘆了口氣:「我知道。但財政部的報告你也看了,國庫空虛,明年預算缺口至少二十萬古爾登。如果能從教會財產里擠出一部分「
「可以慢慢來,「布盧姆說,「但不能用奧地利的方式。回信要客氣,感謝大公的關心,但表示巴登的宗教環境特殊,需要'慎重研究'。拖。拖到奧地利自己的改革結果出來再說。如果奧地利成功了,我們再借鑑;如果失敗了「
「如果失敗了,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利奧波德接話。
達姆施塔特。黑森大公宮。
路德維希二世的反應最簡單。
他把信扔給首相杜·蒂伊:「維也納瘋了。他們想把整個德意志的教會都管起來?「
杜·蒂伊撿起信,快速瀏覽了一遍:「大公殿下,奧地利只說'協助'。不說'統一',只說'分享經驗'。但實質是一樣的,如果各邦都採用同樣的模式,維也納就成了德意志宗教事務的中心。「
路德維希二世冷笑:「哈布斯堡的胃口越來越大了。回信,拒絕。客氣地拒絕。就說黑森的宗教事務不需要外部協助。「
杜·蒂伊猶豫了一下:「大公殿下,完全拒絕會不會得罪維也納?梅特涅,「
「梅特涅管不了那麼多。「路德維希二世打斷他,「而且,你看看符騰堡和巴伐利亞的態度。他們不會讓奧地利一家獨大的。我們跟著他們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