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熱處理改良
八月初,三十七根斷撞針送到了槍械組。
漢陽造的撞針,全部斷在針尖後三到五毫米處。
斷口晶粒粗大,銀白閃亮,典型的熱脆斷裂。
每根壽命都不超過三百發,有的打了幾十發就斷了。
田奎把木箱往陳懷遠檯面上一擱。
「馬師傅說是鋼材不行。你看看。「
陳懷遠拿起一根對著光看了看。
只一眼就排除了材料問題。
斷口乾淨,沒有夾雜物。
三十七根斷裂位置一致,不是偶發缺陷,是系統性工藝問題。
他放下撞針,沒急著說話。
先去物料庫調了這批撞針的入庫記錄。
漢陽兵工廠今年三月出廠,鋼材是湖北大冶鐵廠供應的瑞典低碳鋼。
凱爾的筆記里記載過這種鋼,含碳量百分之零點二。
這是當時做撞針最好的材料之一,英國恩菲爾德和德國毛瑟都在用。
材料沒問題。
問題是熱處理。
漢陽廠的工藝卡片只寫了「滲碳後淬火回火「六個字。
沒有溫度,沒有時間,全靠工匠目測火色。
而凱爾的筆記里記錄著克虜伯的標準工藝。
八百五十度滲碳,四小時保溫,油淬。
然後分區回火——針尖一百六十度保持硬度,針身兩百二十度提高韌性,中間留平滑過渡區。
這樣才能在針尖打穿底火的同時,針身扛住反覆衝擊。
漢陽廠目測火色的做法,誤差正負五十度起步。
這批撞針的滲碳溫度多半燒到了九百度以上。
晶粒粗大,脆性上升。
回火又不分區,針尖和針身之間沒有過渡。
應力全集中在交界面,打幾十發就疲勞斷裂。
陳懷遠在工單上寫了八個字:滲碳過熱,晶粒粗大。
下面加了一行:建議改進回火工藝,施行針尖針身分區回火。
寫完後壓在斷撞針下面,沒有直接交給田奎。
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工藝改良牽涉設備改裝、人員培訓、流程調整,不是修一支廢槍那麼簡單。
斷撞針在田奎桌上放了三天。
三號庫房催了兩次,各鎮備品告急。
新槍的撞針也在斷,部隊已經鬧意見了。
馬師傅咬死是鋼材不行,要換日本料或直接進口。
但總辦不可能批。
田奎在車間轉了兩天,最後還是走到陳懷遠面前。
把工單往檯面上一放:「你說工藝有問題,具體說說。「
陳懷遠把三十七根斷撞針一字排開。
「你看斷口,全部斷在同一個位置。「
「材料有問題的話,斷口應該隨機分布。「
「全部集中在這裡,說明這個位置是整個撞針最薄弱的地方。「
「針尖硬區和針身韌區的交界面。「
「兩個區域硬度跳變太大,應力全集中在這個截面上。「
「反覆衝擊幾百次就疲勞斷裂了。「
他翻開凱爾的筆記,指著回火溫度曲線圖。
「德國人做分區回火,針尖低溫保持硬度,針身高溫提高韌性,中間留過渡區。「
「應力不集中,壽命就能上去。「
田奎低頭看了很久。
他不是工程師,但那張圖他看懂了。
同樣的材料,同樣的滲碳,只換回火方式,壽命能差幾倍。
「分區回火,你做得了?「
「需要改設備。「
「做一個雙溫區油浴槽,低溫一百六十度,高溫兩百二十度。「
「撞針從低溫段勻速通過到高溫段,自然形成過渡區。「
陳懷遠說,「我可以畫圖紙。「
「畫出來,我拿給總辦看。「
圖畫了兩天。
三張毛邊紙拼在一起,正視圖、側視圖、俯視圖全部按比例手繪。
低溫段容量、隔板開口尺寸、夾具進給速度、煤油爐功率,每一個參數都算過。
畫好之後拿給凱爾看。
德國人用紅筆改了三個地方。
低溫油浴從五升改成八升。
「冬天車間冷,五升油穩不住溫度。「
加了一個限位擋塊。
「不設限位,操作工一定拉快。「
煤油爐從單芯改成雙芯。
「冬天升溫慢,工匠等不及就會加大火力,溫度就超了。「
改完把圖紙推回來:「方向正確,但工程不只有原理,還有細節。「
陳懷遠照著紅筆修改重新畫了一遍。
第二天交給田奎。
三天後總辦張文藻批了六個字:「照此辦理,速辦。「
油浴槽四天做好。
鐵皮是物料庫的邊角料,焊工是老周和另一個老師傅。
陳懷遠從頭盯到尾。
焊縫、隔板縫口、導軌,每一個環節都看著焊。
老周嫌他管得寬,嘴上抱怨手上沒含糊。
縫口用銼刀修得光可鑑人。
油浴槽裝好,陳懷遠在槽底鋪了一層細沙做熱緩衝。
把兩個煤油爐架在下面。
溫度計是他自己跑洋行買的,德國貨,一支三錢銀子。
買回來先用冰水校準零點,再用開水校準沸點。
確認兩支溫度計偏差都在可接受範圍。
田奎調了二十根新撞針。
跟斷裂那批同一批次,還沒上過槍。
陳懷遠把撞針裝進夾具,只露出針尖後五毫米。
先滲碳,八百五十度,四小時。
老式滲碳爐沒有自動控溫,他把凱爾借的高溫熱電偶插在爐膛里。
盯著表頭看了四個小時,中間加了三次焦炭。
出爐油淬。
燒紅的撞針浸入油池的一瞬間,火焰騰起,熱油翻滾。
他端著長柄鐵鉗勻速攪動,確保每一根均勻冷卻。
淬完火表面暗灰,銼刀一划只留白印。
回火時他把撞針浸入雙溫區油浴槽。
低溫段一百六十度,高溫段兩百二十度。
親手操作進給機構,九分鐘左右勻速通過。
煤油爐火苗忽高忽低,他蹲在旁邊一隻手扶溫度計一隻手擰油閥。
蹲了整整一個下午,腿麻了換條腿繼續蹲。
眼睛始終沒離開過刻度。
油浴結束,撞針自然冷卻到室溫。
他拿起一根看過渡區——表面顏色從淺黃均勻過渡到深藍。
正是標準回火氧化色。
銼刀試硬度。
針尖打滑,針身能吃進去一點。
過渡區手感漸變。
分區回火的效果肉眼可見。
「可以試了。「他把二十根整整齊齊擺在檯面上。
第二天靶場試射。
三支漢陽造各裝一根新撞針,各打一千發。
三根全部完好。
又裝回去繼續打。
打到一千三百發,第一根斷了。
斷口在針身中部,灰色纖維狀,有頸縮。
不是脆斷,是韌性斷裂——疲勞壽命用盡了。
田奎把斷撞針放白布上沉默了一會兒。
在工單上寫:「平均壽命一千三百發,較原工藝提高三倍,建議全組推廣。「
馬師傅站在旁邊,看著那根斷了的撞針,臉色複雜。
他之前咬死是鋼材不行。
現在同一批材料只改了回火工藝,壽命翻了四倍。
他沒多說什麼,只說了四個字:「後生可畏。「
當天下午田奎在槍械組周會上宣布。
所有新制撞針改用分區回火。
舊工藝的庫存逐步回收更換。
消息傳到東區時,陳懷遠正在技術室整理筆記。
凱爾端著咖啡杯推門進來,靠在書架邊看著他。
「一千三百發,「他用德語說了一個數字,又切回中文,「比我預計的好。我預計是八百到一千。「
「油浴槽進給機構多加了一個減速齒輪,進給更均勻了。「
「過渡區比理論計算長了一毫米,壽命跟這個有關係。「
凱爾喝了一口咖啡,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新的筆記本放在桌上。
硬皮布面,跟凱爾自己的筆記同款。
「從今天開始,你的實驗數據記在這裡。「
「撞針熱處理是第一頁。「
「以後每項工藝改良都要記——初始參數、改良方案、實驗結果、失敗記錄。「
「尤其是失敗記錄。「
「工程師最有價值的筆記不是成功的,是失敗的。「
陳懷遠翻開第一頁,在頁眉寫下日期——1895年8月17日。
縮繪了油浴槽設計圖,標註所有工藝參數。
在頁面最下方用鉛筆寫了一行:
「首批二十根,平均壽命一千三百發,較原工藝提高三倍。下一批計劃:調整低溫段回火溫度至一百五十五度,測試硬度變化對壽命的影響。「
合上筆記本。
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里穩穩地亮著。
窗外白楊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
他把新筆記本放進抽屜,和那本「北洋機器局技術筆記「並排放著。
一本是學別人的,一本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