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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 交廢鐵瞞天過海

2026-09-22 08:39:00 作者: 楊家的阿志

  第九十二章交廢鐵瞞天過海

  秦尚志和羅把式走的第三天,正定城又來了人。

  這回不是洋人,是那個佐領。他身後跟著四個兵,趕著一輛空車。佐領姓吳,四十來歲,遼東口音,在城門口當值。他見了陳懷遠,先拱手,臉上帶著為難。

  「陳副辦,上頭又催了。聯軍要查完直隸所有軍械點,一家一家過。正定這邊,就你們這一處掛了軍械的名。我上次報的是空倉,可他們不信。說空倉也得交東西,哪怕是廢鐵,也得交清單。」吳佐領說。

  「交什麼?」陳懷遠問。

  「舊槍、廢炮、破刀、壞零件。有多少交多少。交了,聯軍記一筆,以後就不來了。不交,他們自己來拿。那時候就不是交,是搶了。」吳佐領說。

  陳懷遠想了想,問:「要多少?」

  「車上能裝多少裝多少。意思到了就成。」吳佐領說。

  陳懷遠點頭,轉身回了倉房,把田奎、沈頭和趙小栓叫到一起。年輕庫兵也站在旁邊。

  「收拾一批廢鐵出來。舊槍管、廢模具、裂了的炮閂、斷了的撞針。凡是用不上的,都翻出來。挑沉的、鏽的、歪的。越破越好。」陳懷遠說。

  「交廢鐵?」田奎問。

  「交。把差的交出去,把好的藏起來。這叫瞞天過海。」陳懷遠說。

  田奎明白了。他帶著沈頭鑽進後院。後院有個地窖,是舊鹽倉存鹽用的。地窖口用石板蓋著,上面堆著破麻袋。田奎把石板掀開,跳下去。地窖不大,但很乾。裡面已經藏了八九箱東西,是趙小栓從檔案里分出來的副本,還有幾件備用模具。田奎把這些箱子往裡推了推,然後在窖口旁邊的地上,開始碼放另一批東西。

  這批東西是路上撿的、廠里攢的、故意留的。斷槍管、裂槍托、生鏽的槍機、廢彈簧。田奎和沈頭把這些廢鐵從地窖另一頭搬出來,堆在院子裡。趙小栓在旁邊列清單。年輕庫兵幫著搬,力氣小,一次抱一根槍管,來回跑得勤。陳懷遠讓他慢些,別磕著。庫兵應了一聲,又跑了一趟。

  吳佐領在門口等著。他帶來的四個兵也進來幫忙抬。廢鐵很快裝了大半車。陳懷遠走到車邊,拿起一根斷槍管看了看,又扔回去。他回頭對吳佐領說:「就這些了。都是舊槍上拆下來的,用不上了。你們拉走,算我們交差。」

  吳佐領看了看車上的廢鐵。確實都是破爛。他點點頭,讓兵把車趕走。臨走時,他低聲對陳懷遠說:「陳副辦,你是個明白人。聯軍那邊,我替你擋一回。可他們還會來。下一次,不一定是我帶隊。」

  「謝吳佐領。」陳懷遠說。

  車走了。院門關上。陳懷遠回到後院。田奎正把地窖口重新蓋好,鋪上麻袋。沈頭在旁邊撒了一層石灰,又拿掃帚掃勻。從外面看,那就是一堆亂放的破麻袋和掃帚,跟別的角落沒什麼兩樣。




  「藏好了。好的都在裡頭。外頭留的,是故意給他們看的。」田奎說。

  「那把最要緊的幾件模具呢?」陳懷遠問。

  「在精密間的夾牆裡。前天晚上我和沈頭連夜掏的。外面砌了磚,抹了灰,跟原來一模一樣。」田奎說。

  陳懷遠走進精密間。牆還是那面牆。他用手敲了敲。聲音很實。他又看了看架子上的模具。現在架子上擺的,都是些廢鐵仿件。真正的模具,全在牆裡。他點點頭,退出來。

  「從今天起,精密間的門帘不放下來。敞著。誰來看,都是一屋子破爛。」陳懷遠說。

  

  「那咱們以後怎麼做活?」田奎問。

  「白天不做。夜裡做。天黑以後,點上燈,關上門,把真模具取出來。天亮之前,再放回去。外頭的人,白天看到的永遠是空倉。」陳懷遠說。

  田奎想了想,說:「行。夜工我盯著。」

  「庫兵夜裡守前門。有人來,就學貓叫。兩聲是官差,三聲是洋人。記住了?」陳懷遠說。

  庫兵點頭,把那半截繩子往腰裡一別,站得直直的。

  當天夜裡,正定倉房的燈亮到很晚。沈頭把爐子重新點著。田奎從夾牆裡取出槍機模具。趙小栓把門窗用厚布捂嚴,不讓一絲光漏出去。庫兵蹲在前門後頭,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陳懷遠親自上鉗台,磨一件槍機件。磨得很慢,很輕。錘子敲在鐵上,聲音悶悶的,傳不遠。沈頭在旁邊幫他遞工具。兩個人一句話沒有,只有金屬碰金屬的細響。


  天快亮時,第一件槍機件磨好了。陳懷遠拿在手裡看了看。尺寸到位,沒有毛刺。他把它放在趙小栓面前。趙小栓用遊標卡尺量了一遍,報數。陳懷遠點頭。他把件收進夾牆,又把模具放回去。然後熄燈,撤布,開窗。院子裡恢復了白天的樣子。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第二天,陳懷遠照常早起。他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地窖口的麻袋,看了看精密間的空架子。然後走到門口,對羅把式說:「今天去城裡買兩車石灰。就說修牆用。再把後院那堆破麻袋翻一遍,讓它們看著更亂。」

  羅把式應了,趕車出門。

  中午,秦尚志從保定回來了,帶回了保定那邊存圖紙的回執。陳懷遠看完,收好。秦尚志問:「聽說昨天交了廢鐵?」

  「交了。」陳懷遠說。

  「聯軍信了?」

  「信不信,都得信。他們要的是清單。清單上有了數,他們好交差。我們給的是廢鐵,他們收的是廢鐵。兩下清帳。」陳懷遠說。

  「可要是他們再來查呢?」秦尚志問。

  「再來,還有廢鐵。庫里我讓人留了一批。下次交。再下次,還有。交到他們懶得再查為止。」陳懷遠說。

  秦尚志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他轉身去測繪桌,繼續畫那張沒畫完的圖。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白天,正定倉房像一個破敗的舊鹽倉。院子裡堆著破麻袋、舊木頭、幾把生鏽的工具。爐子壓著火,不冒大煙。人來人往,都是本地百姓。偶爾有官差路過,探頭看一眼,就走了。夜裡,倉房裡變了樣。燈點起來,爐火燒旺。模具從夾牆裡取出來。趙小栓守門。田奎和沈頭做活。秦尚志畫圖。庫兵蹲在前門後頭,豎著耳朵聽動靜。陳懷遠在鉗台上磨件。錘聲很輕。火光從厚布縫裡漏不出去。正定城的更鼓敲過三更,倉房的燈才滅。模具收回夾牆。燈油倒進地窖。地面掃平。第二天,一切照舊。

  又過了幾天,吳佐領又來了。這回他沒帶車,只帶了一個人,是上次那個格蘭特的翻譯。翻譯進門看了看,轉了一圈,問了幾個問題。陳懷遠一一答了。翻譯看了看院角的廢鐵堆,又看了看精密間的空架子。他沒多說什麼,跟吳佐領咬了幾句耳朵,就走了。

  吳佐領留了一步,對陳懷遠說:「陳副辦,這回算是過了。聯軍那邊把正定從名單上劃了。說無軍械製造能力。」

  「謝吳佐領。」陳懷遠說。

  「不用謝。我也是北洋出身。你們不容易。」吳佐領說完,拱了拱手,走了。

  陳懷遠站在門口,看著吳佐領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轉身回屋,翻開硬皮筆記本,在當天的記錄後面加了一行字:

  「光緒二十六年七月。正定倉房以廢鐵代交,聯軍銷案。真模藏夾牆,夜工照做。此舉雖險,然保根。所謂瞞天過海,不過如此。」

  他寫完,合上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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