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慶湊近一瞧,只見一隻精美的小壺配著八隻杯子擺在桌上,同為羊脂白玉,只是潤度略遜陳玉蘭那一件,內行人一眼便瞧得出來,正如唐有禮所說,配起來送大人物,確實顯得不夠體面。
西門慶看過便要起身,哪料到唐有禮死活非要把壺送給他,說是算給他賠不是,以前的事情一筆勾銷,不收便是不拿他當兄弟。
西門慶哪裡肯收,這麼貴重的禮物隨便拿了,這麼大的人情唐有禮怕不是得要他還一輩子。但架不住唐有禮仗著醉酒死纏爛打,非說要是西門慶不收,便要砸了這套壺。
最終在老掌柜的見證下,西門慶花了六百兩銀子把這套玉壺給收了。
這價格唐有禮不算虧,即使西門慶轉手賣出更高的價格也算是他的本事,這等尖貨要找到買家可不容易,六百兩壓在這上面,找買主的功夫,沒準都能再賺出個六百兩了。
出了唐家鋪子,天際只剩了最後一絲餘暉,把大地映得一片緋紅……
「是慶哥的馬車嗎?」
西門慶坐在車裡,只覺得馬車晃得腦袋天旋地轉,便掀開帘子吹風透氣。
正當這時,忽聞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西門慶探出頭一看,只見一位高大青年身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錦衣,頭上簪著朵紅絨花,內襯粉色直䄌,搭著件墨綠褙子,衣襟敞著大半,腰間大紅的絲絛隨意打了個活結。
眉眼輕佻,一副浪蕩不羈的模樣——阮清河。
「清河兄弟啊,找我什麼事?」
車夫忙勒停了馬車,阮清河快走幾步,來到跟前:
「哈哈,正要給慶哥送請帖呢,這就在路上碰上了。」
「哦?清河兄弟有什麼喜事?」
「托慶哥的福,喜事倒是沒有,只是有兩位朋友想採購藥材,這才來請慶哥過去一敘。」
阮清河說著笑嘻嘻地從懷裡掏出請帖遞了上來。
「小油嘴兒,不是喜事我哪有空?」
西門慶笑著收了請帖,粗略掃了一眼,只見帖上約他三日後午時,於清鮮舫相聚,便朝阮清河點了點頭:
「好,那我三日後晌午過來。」
阮清河聽了眼珠咕嚕嚕一轉,忙又上前一步,探頭一瞧,見車廂里沒有外人,便壓低了嗓音問道:
「慶哥,你這是要去哪?」
「回家啊。」
「那……慶哥咱們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改成今日吧。」
西門慶見他表情嚴肅,全不似平日裡那玩世不恭的樣子,忽地心生疑竇:
「我這剛吃醉了酒……」
「慶哥,非是小弟不知禮數,實在是遇到了難事……我是想著事情早辦完早利索……」
阮清河見西門慶沒回話,無奈地撓了撓頭:
「慶哥,真的是我自家兄弟要買些藥材,您今日不去,我豈不是還要管兩天飯?全當幫小弟個忙了,您看成嗎?」
清鮮舫是一艘遊船,船不大,客座四張,雅間一座,平日就在獅子樓對面的河道上停著。
只有兩樣主菜伺候,清蒸各色鮮魚外加一鍋肥嫩的白煮羊肉,如果想要其他大菜也可以去獅子樓給你現叫,也是西門慶平日鍾愛的去處。
阮清河便是清鮮舫的小掌柜,為人風趣仗義,和西門慶這幫人也玩得來,只是近幾年阮老掌柜身子骨熬不住了,阮清河要照顧自家生意,便不常聚在一起了。
西門慶皺著眉頭沉吟了半晌,見阮清河一臉期盼的模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帶路吧。」
「好嘞!慶哥,就知道你會幫我。」
阮清河登時眉開眼笑,緊跑兩步一躍坐到了馬車前面,給車夫指起了路。
行了一盞茶的工夫,馬車「扎嘎」一聲,停在了樹蔭下。
西門慶掀簾下車,玳安剛要跟上去,便聽那車夫冷冷地出言道:
「玳安留下看車,我隨大爺過去。」
玳安抬頭向西門慶看去,只見西門慶掃了一眼河道上的船坊,又看了眼神色如常的阮清河,這才轉身拍了拍玳安的肩膀:
「留下看馬車。」
阮清河聽了趕忙走在前面領路,那車夫跳下馬車來到了西門慶身邊,三人行了十數步,邁步上了臨河碼頭,只見面前一道木質棧橋延伸入河道,直抵泊在深水處的清鮮舫……
「慶哥,這邊。」
三人上了船坊,阮清河對著船尾做了個請的手勢。
「馮師傅就在這等我吧。」
西門慶對著那車夫點了點頭,便跟著阮清河向船尾的雅間走去。
兩人轉進後艙,到了雅間的門口。
阮清河抬手「篤、篤,篤」,兩短一長,輕聲叩門三下,雅間的門隨即「嘩啦」一聲被人從內拉開。
西門慶抬眼望去,只見開門之人是個長臉漢子,三十來歲,身材高大魁偉,顴骨高聳,長臉闊顎,頜下生三叉鬍鬚;
頭戴深檐暖帽,身著一件半舊黑色錦襖,雙目炯炯,透著股精幹之氣,瞧著頗有幾分氣概。
「清河兄弟回來啦,這位是?」
「朱貴哥哥,這位就是我和你們說的西門大官人。」
那長臉漢子趕忙換上了笑臉,對著西門慶連連拱手,熱情地把人往裡面讓:
「西門大官人,可真是儀表堂堂啊!久仰久仰,快裡面請!」
西門慶臉上掛笑抱拳還禮,心中卻是一驚,忽地覺得腦海裡面輕輕一顫,隨即一陣眩暈之感襲來。
這眩暈感不是頭暈難受的感覺,倒像是吃醉了酒那種微醺之感,他忙伸手扶住了阮清河的肩膀。
約莫兩息過後,一股熱流從腦海傳遍了全身。一瞬間,酒都醒了幾分,西門慶只覺得渾身舒爽,險些沒呻吟出聲。
「怎麼了慶哥?」
阮清河伸手扶住西門慶的胳膊,關切地問道。
「沒事,可能是這兩天有點勞累,剛才頭暈了一下。」
話音剛落,只聽「嘩啦」一聲,內間又有兩人,掀開帘子走了出來。
領頭之人身高七尺有餘,身形壯碩,眼窩深陷,雙眉豎起,雖然嘴角掛著笑,但那銳利的眼神,難掩兇悍之氣;
他身後之人相貌更是兇惡,滿臉怪肉橫生,雙眼外突,淡黃的短須,嘴巴寬闊,正呲牙笑著看過來,這不笑還好,一笑起來,嘴顯得更大了,活像個要吃人的閻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