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報是陸炳親手送進精舍的。
薄薄一張紙上,記著北直隸幾個州縣衙門裡的一樁新鮮事。
通州、大興、昌平、宛平,四個縣的知縣,夥同兩個通判,聯名上了一道摺子。
摺子里的話,看起來滿是恭敬,卻道盡了委屈。
說什麼火耗歸公,斷絕了俸祿,讓州縣官連飯都吃不上,百姓也跟著遭殃,民怨沸騰。懇請萬歲爺念在地方艱難,收回成命。
落款六個官銜,一個挨著一個,寫的整整齊齊。
像是商量好了要一起跳河的螞蚱。
嘉靖拿著這張紙,看了好幾遍,沒說話。
他先是閉上眼,感應了一圈順天府的氣運。
怨氣比前些日子又厚了三分。
當官的怨,士紳的怨,如今擰成了一股。
他睜開眼,把紙擱回案上。
「斷絕官俸。」他思索著這四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呂芳站在一旁,被這一聲笑弄得後脖頸發涼。
「萬歲爺。」他小聲說,「這幾個人膽子也太大了。」
嘉靖搖了搖頭,說:「他們這是算準了日子,一塊來給朕添堵呢。」
「你且說說,官俸是誰發的?」
呂芳一愣:「是…是朝廷,是萬歲爺發的。」
「那火耗又是誰收的?」
「是底下的州縣官,從百姓身上刮的。」
「這不就對了。」嘉靖冷笑,「朕發的俸祿,一文沒少。他們刮的那層油,朕要收歸國庫。到了他們嘴裡,倒成了朕斷他們的生路。」
呂芳低著頭,不敢接話。
嘉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這口茶下去,他心裡對火耗歸公的想法,變得更加堅定。
一縣的知縣,一年明里暗裡能刮多少火耗。
少說幾百兩,多了上千兩。
整個大明那麼多州縣,那數目,夠養多少精兵了。
如今他一刀切下去,要把這層油收了回來。
嘉靖很清楚,這火耗的章程,去年秋天就說出來了。
他已經提前通知了,該做的心裡建設,也早該做完了。他等的,從來不是這些地方官乖乖聽話。
他等的,就是他們受不了跳出來。
跳得越歡的人,說明刮的民脂民膏也就越多。
「陸炳,」嘉靖一甩袖子,「讓錦衣衛把這幾個人盯緊了。」
陸炳應了一聲,又有些遲疑:「那摺子…」
「摺子,」嘉靖擺擺手,「先晾著。他們越急,露出的馬腳越多。」
呂芳和陸炳領旨,都轉身退了出去。
精舍里,又只剩下嘉靖一個人。
他重新閉了眼。
士紳和地方官本來是仇人。
可如今,為了對付他,仇人也坐到一張酒桌上去了。
想到這兒,嘉靖笑出了聲。
「朕這一刀下去,沒成想還給北直隸的官紳保了一回媒。」
過了幾日,聯名的摺子,還是遞進了內閣。
徐階翻看那道摺子,皺了皺眉。
他沒想到,才下旨幾天下頭就敢聯名抗命。
這要是擱嚴嵩當政那會,這道摺子,怕是連著帶頭的幾人,都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可如今在首輔位子上坐的是他徐階。
他得替皇上排憂解難。
更得替自己,拔高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徐階捏著摺子,在值房裡踱了半宿。
火耗這件事,牽連太廣。
北直隸的官場,從上到下,沒有多少人的手是乾淨的。
這規矩真立住了,往後不知多少人要撞到槍口上。
可若是由著下頭鬧,皇上的臉面往哪擱?
他徐階的臉面,又往哪擱?
第二日,內閣議事,徐階把那道摺子原原本本地呈了上去。
大殿之上,幾個閣老,誰也不敢先開口。
李春芳、李本,眼觀鼻鼻觀心。
高拱擰著眉,想要說些什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張居正站在末尾,目光在徐階和御座之間,來回掃了一眼。
精舍里,嘉靖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這道摺子,你們怎麼看?」
半晌,還是徐階先開了口。
「皇上。」他斟酌著語句,「火耗歸公,利國利民。只是底下積弊已深,驟然一刀切,恐有反覆。臣以為,不妨…寬限一二。」
嘉靖沒作聲。
大殿裡,又是一陣難熬的安靜。
「寬限。」嘉靖忽然冷哼一聲,「徐愛卿是要朕把到嘴的肉,再吐回去?」
徐階額頭見汗,躬身慌忙的說:「臣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徐階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嘉靖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朕今日把話撂在這。」他道,「火耗一厘都不能少。」
「誰要寬限,誰就是跟那些蛀蟲穿一條褲子。」
這一句,砸得閣員們臉色煞白。
徐階更是面色難看,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臣絕無此意。」他伏在地上,聲音發顫。
「起來吧。」嘉靖緩了語氣,「朕沒說你。」
「朕說的是那六個聯名的人。」
徐階戰戰兢兢地起身,後背的衣裳已經濕了一片。
「傳旨。」
「這六個聯名的州縣官,先不動他們。摺子,朕先留著。」
「我已經派錦衣衛盯著他們了。朕倒要看看,他們能鬧出多大的動靜。」
散朝之後,其他人都走了,徐階卻被呂芳叫住了。
跟著他一同被留下來的,還有站在末尾的張居正。
嘉靖坐在蒲團上,閉著眼,半天沒開口。
半晌,他才睜開眼,從案上那沓摺子下抽出一份。
那摺子看起來已經很舊了。
「張居正。」嘉靖詢問道,「還認得這個嗎?」
張居正抬眼一看,心頭一跳。
那正是他上一年遞上去的一份奏疏。
當時遞上去,就石沉大海再沒了下文。他以為早被皇上丟到哪個犄角旮旯里去了。
沒想到,今日居然被皇上翻了出來。
「臣認得。」他撩袍跪下,「這是臣去年所奏。」
「起來說話。」嘉靖抬了抬手,「那你說說,這上頭寫的是什麼。」
張居正飛快的回憶起自己寫的內容,脫口而出。
「臣斗膽。臣所述只三件事。」
「一曰合併火耗。州縣徵收稅銀,所加火耗,名目繁多,多寡不一。當一律並作正項,明定其額。」
「二曰定額徵收。火耗既明定其額,則多收一分,便是貪污,少收一分,便是虧欠。上下皆有準繩。」
「三曰折銀上繳。所征之銀,盡數入官,由戶部統籌,州縣不得私自截留。」
他一口氣說完,額頭上已經滿是汗珠。
嘉靖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
徐階站在一旁,越聽臉色越是微妙。
這三條,他太熟悉了。
這不正是去年秋天,皇上定下的那套火耗章程嗎?
徐階覺得後背發涼。
原來這章程,張居正早就擬好了。
而皇上,直等到今日才亮出來。
「徐階。」嘉靖忽然扭頭看著他,「你聽見了沒有。」
徐階趕忙躬身:「臣聽見了。」
「去年你累死累活的為朝廷做事,盡心盡力。」嘉靖淡淡道,「可這火耗的章程,卻不是你想出來的。」
徐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只說出一句:「老臣,慚愧。」
嘉靖沒再看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張居正身上。
「張居正。」嘉靖滿意的說,「你這三條,朕收了。」
「去年秋天,朕定章程的時候,就是照著你這份奏疏來的。」
張居正身子一震,再次跪倒。
「臣…臣何德何能,敢當皇上如此看重。」
「朕看重你,不是看重你這幾句恭維的話。」嘉靖道,「是看重你這份腦子。」
「徐階能辦事,能斗嚴嵩。可論理財變法,他差你一籌。」
這一句,說得徐階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可他還是忍住了,只是把腰躬得更低。
嘉靖端起茶,抿了一小口,忽然問:
「如今地方官聯名抗命,士紳在背後煽風點火。你說,朕該怎麼辦?」
張居正定了定神,緩緩道:
「回皇上。火耗歸公,只是治標。真正要治的,是這天下賦役之亂。」
「臣以為,不如借這一局,把桂萼早年提過的制度重新推行。把賦役折銀,並作一條鞭。」
「一條鞭法一成,則火耗也好,徭役也罷,盡數折銀。百姓交得明白,朝廷收得明白。中間層層剋扣,自然無處下手。」
徐階猛地抬頭,瞳孔一縮。
「居正。」他壓著嗓子,「這法子,當年就推不動。如今你舊事重提,可知要得罪多少人?」
張居正不卑不亢的說:「老師教訓得是。當年的難,難在時機不到。如今,時機到了。」
「火耗歸公,是好事。正應當藉此機會立下新法,讓天下財賦,再不被那幫蠹蟲層層盤剝。」
徐階還想再說什麼,嘉靖卻抬手止住了他。
「徐階。」嘉靖的聲音輕了下來,「你聽聽。」
「這才是給朕辦事該有的樣子。」
徐階如遭雷擊,身子微微顫抖,他趕忙跪了下去。
「臣…有負皇上。」
嘉靖淡淡地說:
「起來吧。你辦清丈有功,朕記著。」
「只是往後,別只想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
「這大明的家底,還得多幾個像張居正這樣的人替朕盤算。」
徐階顫巍巍地起身,他看明白了。
皇上今天把他和張居正一塊叫來,哪裡是詢問。
分明是拿張居正這面鏡子,照給他徐階看。
徐階不敢再往下想。
「都退下吧。」嘉靖擺擺手,「今日朕說的這些,出了這精舍,誰也不許提。」
「張居正,你這份奏疏朕留著。往後還有大用。」
張居正重重叩首:「臣,定不負皇上。」
兩人退出精舍,外頭的天已經黑了。
徐階走在前面,腳步有些發飄。
張居正跟在後頭,一言不發。
快到宮門口的時候,徐階忽然停了下來。
「居正。」他背對著他,「今日之後,你就不是從前的張居正了。」
張居正一怔。
「老師何出此言。」
徐階沒回頭,只冷冷了一聲:
「沒什麼。」
說完,他抬腳,走進了那深深的夜色。
張居正站在原地,望著老師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幾日之後,錦衣衛的又一道密報送進了精舍。
這一回,報的不是官,是那幾個士紳。
通州陳家的老爺子,連著設了三次宴。
請的是那六個聯名的州縣官。
酒過三巡,有人醉醺醺地說了一句:
「清丈不停,你我都沒好日子過。不如…」
後頭的話,沒說完。可在座的人都聽懂了。
嘉靖看著這份密報,開口說。
「呂芳。」
「奴才在。」
「你說,這幫人,是蠢,還是壞。」
呂芳想了想,老老實實道:「奴才覺著,是又蠢又壞。」
「說得好。」嘉靖笑了,「就這種貨色,還偏要往朕的刀口上撞。」
他把密報往案桌上一拍。
「看來朕得給那桌宴席,再添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