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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俞大猷

2026-09-23 22:06:43 作者: 瘋狂青椒

  北邊的事,算是布置完了。

  可嘉靖心裡,還壓著一樁老疴,這老疴在南面。

  倭寇。

  這些年,北邊的俺答是明火執仗的狼,南邊的倭寇卻是鑽牆打洞的耗子。

  狼在前頭,看得見也防得住。

  耗子在暗處,東一口西一口,把東南沿海啃得千瘡百孔,年年糜爛。

  嘉靖盤坐在蒲團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膝蓋。

  北邊有馬芳,那南邊呢?

  他睜開眼,問呂芳:

  「前陣子遞上來的摺子里,可有一封是說海防的?」

  呂芳躬身回道:

  「回萬歲爺,倒是有一封。南邊的俞大猷,連上了三道,說的都是海防。頭兩道,內閣壓著沒遞上來。」

  「俞大猷?」

  嘉靖把這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這名字,朕好像在哪聽過。」

  「回萬歲爺,此人在東南海上抗倭十幾年,是海上有名的悍將。就是性子直,得罪過不少人。」

  嘉靖來了興致,說道。

  「把他的條陳都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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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芳應了一聲,不一會三封條陳整整齊齊的擺在了案上。

  嘉靖一封一封的拆開看。

  頭兩封,字寫得粗大,句句都像拿刀刻出來的一樣。

  說倭患不在倭,在賊。

  倭寇十成里有七八成,是本地的奸民海盜,還有被逼得沒了活路的漁民,跟著真倭一起作亂。

  倭是外來的火,奸民是自家的柴。

  柴不抽,光撲火,就會越撲越旺。

  第三封,寫得就精細了。

  俞大猷把海防,一條一條的列。

  頭一條,練水師。

  倭寇從海上來,沒有水師,就只能在岸上乾瞪眼,等人家打完了搶完了,再追出去追不上。

  第二條,築城修堡,沿海要衝,一城一堡,層層設防。

  第三條,是最要命最得罪人。

  絕其內應。

  沿海那些跟倭寇暗通款曲的豪紳奸商,一個個的揪出來抄家正法。

  斷了他的柴,火自然就熄了。

  這一條下面,俞大猷還附了一樁舊事。

  他說自己當年在福建,查過一個明面上修橋補路樂善好施的大族。

  那家後院的私港,夜夜有船進出,裝的不是糧就是鐵,再就是火藥。賣給誰不言自明。

  他帶兵去查,還沒進那家的大門,省里的說情帖子,就先一步送到了他案桌上。

  帖子上翻來覆去一句話,那是良善人家,莫要冤枉了好人。

  他沒聽,硬是帶兵沖了進去。

  私港里,倭寇的刀,倭寇的旗,還有沒來得及送走的三十石火藥,一樣樣的全搜了出來。

  可結果呢?

  他前腳把人拿了,後腳彈劾他『殺良善激民變』的摺子,就進了京。

  人放了,他也被調任。

  嘉靖看到這裡,臉上的神色一點點的沉了下來。

  他太清楚這個路數了。

  文官護著豪紳,豪紳餵著文官,倭寇在海上放火,這兩頭在岸上分贓。

  俞大猷這樣的刀,倒先被自己人的袖子給絆住了。

  「這個俞大猷,」嘉靖把條陳往案上一放,「是個明白人。」

  呂芳試探著問:

  「萬歲爺,可要傳他進京當面問話?」

  嘉靖擺了擺手。

  「東南的戰事正吃緊,主帥哪有這時候離前線的道理。」

  「來回一趟,少說兩個月,等他從南邊晃回來,倭寇又打了兩茬了。」

  呂芳忙趕忙低下頭。

  嘉靖沒理他,重新拿起那三封條陳,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絕其內應。

  這四個字,聽著是海防。

  可落在東南,就是衝著那些跟倭寇勾連的豪紳去的。

  跟他在北邊清將門,在朝里清文官,是一個路子。

  都是要把蛀在肉里的蟲,一條一條的挑出來。

  這個人跟朕想到了一處去。

  「擬旨,」嘉靖說。

  呂芳連忙鋪紙研墨。

  「著俞大猷,整飭東南水師,練兵築堡,清查內應。」

  嘉靖一字一句的念。

  「准其便宜行事。凡有通倭,窩贓,勾連外夷者,不問親疏貴賤,一體查辦。」

  「若有阻撓者,參到朕這裡來,朕替他做主。」

  呂芳的筆,在紙上走得飛快。

  這幾個字一落地,東南那些跟倭寇勾連的豪紳,那些替豪紳遮風擋雨的官,怕是要睡不安穩了。

  旨意擬好,嘉靖又看了一遍才落下印。

  「八百里加急,送出去。」

  呂芳捧著旨意,躬身退下。

  旨意出了京,一路向南,八百里加急,換馬不換人。

  此日,俞大猷正在江邊看兵,傳旨的差官一頭扎了進來,翻身下馬,背上的黃包袱已經被汗浸透了。

  「聖旨到。」

  俞大猷撩袍,面北而跪。寨里的兵,跟著跪了一片。

  差官展開聖旨,一個字一個字的念。

  「著俞大猷,整飭東南水師,練兵築堡,清查內應。准其便宜行事。凡有通倭,窩贓,勾連外夷者,不問親疏貴賤,一體查辦。若有阻撓者,參到御前,朕替他做主。」

  念到最後一句,俞大猷的肩猛地一抖。

  他跪在那裡遲遲沒動。

  跟了他十幾年的親兵,在身後小聲的問:

  「將軍?」

  俞大猷沒回頭,只是把額頭重重的磕在泥地上。

  「臣,領旨。」

  這仨字是從喉嚨里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等那差官走遠了,俞大猷才慢慢起身。

  他望著北邊,黑黝黝的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悲。

  他在東南海上,打了十幾年的倭,查了十幾年的通倭奸民。

  每查一次,就被人從背後絆一次。絆他的人,有的他認得,有的他不認得。

  他一度以為,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倭越打越多,他的路越走越窄。

  直到今日。

  一道聖旨,把當年那些個說情帖子彈劾摺子,全給壓了下去。

  「將軍,」那親兵又湊上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喜,「皇上這回是真給咱們做主了。」

  俞大猷沒應聲,他轉身看向江面上那一排破舊的水師戰船。

  船是舊的,兵是瘦的,餉是拖著的。

  可現在他覺得,這一條條戰船還能再戰很久很久。

  「明日點卯,」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堅定有力,「該修船的修船,該練兵的練兵,一個都不許偷懶。」

  「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幾家跟倭寇有勾連的,把底細都給本將查清楚。」

  「這一回,誰來說情本將都不聽。」

  嘉靖坐在蒲團上,感受著北邊和南邊的軍民念力。

  他睜開眼,心裡盤算著。

  火耗歸了公,一條鞭也鋪下去了,戶部的庫里是進了銀子的。

  嘉靖心裡比誰都清楚。

  越是有銀子,越有人盯著這銀子。

  北邊練兵要餉,南邊整飭水師也要餉,兩條線同時張嘴。

  戶部那幫人,早晚要拿「國庫空虛,無銀可撥」來哭窮。

  北邊吃空餉的將門,南邊通倭的豪紳,再加上朝堂里那些替他們遮風擋雨的官。

  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趴在大明的銀子上,吃得腦滿腸肥。


  如今朕要把銀子花到該花的地方去,他們怎麼可能甘心。

  嘉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邊。

  北邊的兵南邊的船,都在等著軍餉。

  這軍餉不是沒有,是有人不想讓它到當兵的手裡。

  那朕就先讓這銀子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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