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站起身,示意他坐到沙發上。
李非點點頭。
正要坐下來,卻見沙發上陷下去兩塊磨盤大的凹痕,隱約間還殘留著些許熱氣。
「不用坐得那麼端正,放鬆些就好。」
莫妮卡自己也在側邊坐下,雙腿輕輕交疊,目光落在李非身上。
「大多數球員第一次過來,都會下意識將診療跟自己患了心理疾病劃等號。」
「難道不是嗎?」
「把這個念頭丟掉,」莫妮卡語氣柔和,「俱樂部的心理服務,更像是給繃緊的情緒做理療按摩。」
「就像你訓練完後要拉伸、冰浴一樣,心理跟身體一樣,同樣需要得到定期梳理。」
「不管焦慮、不安,還是單純的快樂和喜悅,都可以說出來。」
「在我這裡沒有秘密,不要拘謹,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實在放不開,你可以把我當成姐姐。」
李非淡淡搖頭:「我有姐姐了。」
「姐姐不行,把我當成媽媽試試呢?」莫妮卡嘴角噙著一絲笑意,「開個玩笑,現在放鬆些了嗎?」
暖黃的燈光鋪滿房間,空氣中似乎瀰漫著淡淡的香薰味道,給人一種克制卻又舒服的感覺。
不知道是什麼牌子的香薰,但在對方引導之下,李非確實久違地放鬆下來。
「確實輕鬆些了,只是我覺得自己最近狀態很好,沒什麼大問題。」
「挺好,那我們隨便聊聊,」莫妮卡沒有反駁,只是輕輕頷首,「平時訓練結束後,你一般會做什麼?」
「加練,或者看錄像。」
「電影、電視劇、或者動畫片?我個人比較喜歡看恐怖懸疑類型的。」
「都不是,」李非揩揩鼻子,「比賽錄像。」
「休息時間也看這個?」
「經常吧,主要會看凱恩、本澤馬、范巴斯滕、以及隊長的比賽錄像,學習他們臨場處理的經驗和思維。」
莫妮卡一邊傾聽,一邊在筆記上寫著什麼。
「拋開足球,你休息時間會做些什麼?」
「在家跟姐姐吃飯、聊天、刷刷音符,」李非想了想,「前段時間休息比較少,一直在訓練和比賽。」
「嗯嗯,我看過塔蘭諾先生給的一些資料,」莫妮卡翻到筆記本某業瞥了一眼,「平均一周兩場比賽,U18、杯賽、歐青聯輪著來,有段時間了吧。」
「具體不清楚,應該有一兩個月了。」
「累嗎?」
「身體方面還行,我體能還可以,就是偶爾會有一種緊迫感。」
莫妮卡身體稍稍前傾,胸前隨著重心變化漾開一圈柔軟的波紋。
「緊迫感……可以詳細說說嗎?」
李非沒忍住多瞅了兩眼,聞言馬上道:「就有時候會遇到一些突發情況,比如被對方針對什麼的。」
「怎麼突破防守,怎麼從戰術上瓦解對手的體系,下來後如何完善自己更好應對後續比賽……」
「需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有些能應付,有些短時間內沒辦法應付,應付不了的時候就會著急。」
莫妮卡問道:「應付不了,我是否可以理解為賽後對自己的發揮不太滿意?」
「差不多,可以這麼理解。」
「有具體例子嗎?」
「有,對陣萊切和卡利亞里的兩場,」李非想了一會兒,「雖然都贏了下來,我也有不錯的表現,
可下來之後,總感覺自己短板過於明顯,有幾個球明明可以處理的更好。」
「那幾個球,造成丟球了嗎?」
「沒有。」
「導致輸球了嗎?」
「……也沒有。」
「那你為什麼還會憂慮?」
李非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為什麼憂慮?
這不是明擺著嗎。
他必須變強,必須儘快站在真正職業聯賽的舞台,越快越好。
有系統在,他的想法算不上異想天開,而是客觀且可以實現的康莊大道。
可是……
自己真的有必要這麼著急嗎?
莫妮卡沒有打斷李非思考,她只是向後靠了靠,換了一個更加舒適的姿勢。
「我幾年前帶過一個跟你想法差不多的女孩,只不過那孩子是打網球的。」
「她實力很強,每次比賽都能拿獎牌,可就是從來沒得過第一。」
李非若有所思:「單人比賽拿不到第一,說明技術還沒練到位。」
「是啊,所有人都覺得是實力問題,就連她自己也這麼認為,
每天著魔似的加練,訓練量比其他人多一倍。」
「結果呢?」
「瘋狂訓練壓榨自己身體,一次大賽上發揮失常,生理心理雙重打擊,崩潰了。」
莫妮卡緩緩道:「我並非暗示你也有同樣的問題,我只想讓你知道,
運動員在高壓環境下會產生很多自己意識不到的慣性思維。」
「這些思維不一定是錯的,但它們會讓你不由自主鑽進牛角尖,做一些看起來理所當然,實則給自己增添負擔的選擇。」
李非:「比如呢?」
「就拿你自己來講,」莫妮卡拿起桌上水杯輕輕抿了一口,「根據我從教練、總監、你的隊友,多方了解到的信息來看,
你是俱樂部里最積極,主動加練最多的。」
「你有著極強的求勝欲,這是你的武器,但換個角度來講同樣也是一種隱患。」
「好勝心一旦過度,要麼壓力隊友把關係弄的很僵,要麼就會變成病態的自我壓榨,目前來看,你屬於後者。」
「很多新秀並非輸給對手,而是輸給對自己的嚴苛。」
「高標準嚴要求是好事,但長期精神緊繃,反而會導致身體心理雙重倦怠,
嚴重的話,甚至會莫名嘔吐、腹瀉、肌肉酸痛、疲勞、失眠,而這些都是心理學軀體化的一種表現。」
李非陷入沉默。
一直以來,他仗著自己有基礎耐力這項天賦,幾乎無節制地壓榨自己。
卻從來不曾從心理健康角度出發來思考問題。
這也讓他開始警醒,訓練這玩意兒還是得適度,過度緊繃對未來發展沒有好處。
人確實需要壓力來鞭策,前提是不要超過合理閾值。
李非長呼出口氣:「明白了,我會好好調整的。謝謝你,莫妮卡醫生。」
「不要叫我醫生,顯得我挺老似的,私下裡直接喊我名字就好。」
莫妮卡莞爾:「今天的診療到此結束,評估報告我會同步給塔蘭諾,除此外所有細節嚴格保密,你可以放心。」
她站起身,豐腴的身姿在暖黃燈光襯托下格外動人。
「下周同一時間,我們再進行第二次診療。」
「祝你接下來一切順利,Le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