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勞恩上尉往旁邊退了幾步,把面前的位置讓出來。
此刻,充當免費勞力的古德里安,已把醫生包和皮箱放到了馬車上,然後轉身走到馬車側面去檢查行李綁繩,同時留給長官們說話的空當。
西克特少校往前邁了一步,他先是熱情擁抱了瓦爾特,放開雙臂的時候,他在軍醫官的耳邊低聲說:「本來想等你到了柏林再告訴你,還是決定在你上車之前說了吧,免得你疑神疑鬼的。事實上,舍寧上校就是我的舅舅。所以,恭喜你了,我的朋友,你可能就要晉升中尉了,或許更高。」
瓦爾特看著他,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滿臉的不可置信。
西克特鬆開了胳膊,退後了半步,繼續說道:「是的,你的那份急救術報告,是我聯合了布勞恩上尉,以普魯士王家軍校的名義,替你遞到醫務司的教學考核處。那個時候,我沒跟你說過,是因為我也無法確定這件事情能不能成。最初的時候,我與布勞恩上尉都只是覺得那個救治術是一個好東西,如果不能立刻向上報送,繼而在全國範圍內推廣,那就非常可惜了。」
談及布勞恩上尉的時候,瓦爾特感激的向對方揮了揮手,布勞恩上尉頷首笑了笑,便轉身離開,留下瓦爾特與西克特站在四輪馬車的入口前。
「就在你收到醫務司函件的前兩天,我還專程前往柏林,向舅舅舍寧上校提及此事。當時,他就告訴我,你的事情醫務司正式接手了,但不要讓總參謀部摻和進來,於是讓我保持緘默不要再過問。事實上,當時我也沒想到,三天之內就有了結果。」
說到這裡,西克特正視著瓦爾特。
「毫無疑問,現在的結果比我想的還好一些。我舅舅這個人做事不喜歡拖拉,他決定的事情一般能辦到。他讓我告訴你,等你到了戰爭部醫務司報到時,那份晉升中尉的通知或許就會簽發下來了。所以,提前預祝你,科勒中尉!」
「謝謝你,我的朋友,柏林再見!」瓦爾特努力克制內心的激動,上車之前,他用力擁抱了西克特,還順手遞給古德里安兩百帝國馬克的紙幣。這筆錢士官生可以補貼給家裡,讓兄弟姐妹多一件衣服,幾份好吃的糕點。
……
普魯士戰爭部,位於萊比錫大街 5號,距離威廉大街不過50米。這是一座大型的石砌四層主樓,搭配兩翼配樓,外牆為淺黃砂岩,牆體極厚,莊重壓抑。在大門兩側,常年站立兩名持儀仗步槍的衛兵。
上午9點40分,門口站崗的衛兵驗過科勒少尉的證件之後,直接放他進去。醫務司位於主樓的第三層,這裡沒有警局的那種電梯,但走廊顯得寬闊。
一開始,兩側牆壁掛的是歷代總軍醫長的肖像畫,繼續往後,牆面開始懸掛陸軍各軍區醫院分布圖、防疫條例告示板、軍醫考核手冊。
瓦爾特將那份醫務司下發的新函交給勤務兵,轉身坐到等候區的長條橡木椅。或許是感覺無聊,他開始張望對面牆壁上的防疫管理條例,發現了好幾處錯誤。
就在他琢磨著要不要將此事告知相關負責人,那名勤務兵已經走了過來,告訴科勒少尉,舍寧上校讓他自行進去。很快,瓦爾特在走廊盡頭那間的辦公室門口站定,敲了兩下門,隨後,屋裡傳來一聲「進來!」
這是一間主樓西側的辦公室,窗戶向西,視線越過院內花園,能夠直接望見威廉大街上來往的馬車。天氣晴朗時,向北遠眺,可以看見菩提樹下大街成片椴樹樹冠。
此刻,舍寧上校坐在一張寬大的紅木寫字檯後面,身形比瓦爾特想像中要瘦一些,頭髮已經花白,但梳得很整齊,右眼上戴有一副單片鏡。
他看上去大概是四十多歲,五十不到,眉骨很高,目光從鏡片後面抬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視,讓人不敢直視。
「科勒少尉,坐。」舍寧上校指了指寫字檯前面的椅子。
瓦爾特行禮之後,坐下來。
上校把桌面上的一份文件轉了一百八十度,推到瓦爾特面前,那正是西克特替他提交的報告文本。瓦爾特看了一眼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和那行標題,沒有伸手去翻。
舍寧將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望著瓦爾特。
「不得不說,你創造的這個急救術,從手法原理到操作步驟,我讓軍醫學院的內外科專家們驗證過。他們做了實際模擬實驗,用解剖標本和活體動物模型反覆試了十七次,成功率很高。關鍵是手法簡單,學一遍就會,不需要特殊器械,任何受過基礎衛生訓練的醫務兵,普通士兵,甚至是柏林市民都能準確的掌握。」
他頓了一下,把那副單片眼鏡摘下來,用鹿茸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但在這之前,我花了些時間翻閱你的履歷。」
此時舍寧的語氣變了一點,前面那段像是在讀評估報告,這會兒換了種調子,更像是負責政審的老師。
「柏林醫學院,學業全優畢業,在夏洛特醫院各科輪轉過一年半,你的導師哈塞醫生在評語一欄中儘是讚許,宣稱你是他帶過的學生中最出色的,沒有之一。更為難得的,是你還創造了22秒切除闌尾的記錄,關鍵是術後的死亡率居然不到10%。不過,當你的右手遭遇到意外,無法拿起手術刀時,居然去柏林警察局擔當法醫助理,這段經歷顯然有些不太尋常,一般醫學院畢業的人不會往那個方向走。」
等到上司說完,瓦爾特這才解釋說:「當時的我就是想多看看創傷類型,警察局的屍檢檔案里各種致傷方式都有,槍傷、刀傷、鈍器傷,比醫院外科碰到的案例雜得多。」
聽到這裡,舍寧上校微微笑了笑,面前這位科勒少尉表現的謹小慎微,並沒有因為教學考核處處長的欣賞,而將他本人曾經受到過不公平待遇,在新一任領導面前大肆訴苦,抱怨連連。
毫無疑問,舍寧上校顯然已經把整個事情的前後因果都摸清楚了,這才將瓦爾特招到面前來問話。至於當面談什麼,顯然不是那個已經蓋棺定論的急救術,或是讓發明者重新做一次規範的演示什麼的。
舍寧上校忽然問了一句,他說:「你知道去年9月,是誰要剝奪你的預備役少尉軍醫的資格嗎?」
「之前不知道,但西克特在我回柏林的時候,已經告訴了我,是馮德萊恩上校。或許還有更上層的意思。」這個時候,瓦爾特必須要選擇站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