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老闆,得加錢!
埃伯施泰因伯爵沉默了大約五六秒,隨後抬起了頭,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鄭重:「你自己要注意安全,無論是波蘭社會黨,還是其他的反俄激進分子,他們都是一群瘋子,這些人做的事比俄國人更加直接,而且報復起來根本不會走什麼外交途徑。」
這並非危言聳聽,從波蘭、立陶宛,拉脫維亞、愛沙尼亞,一直延伸到芬蘭灣一帶,存在有大大小小上百個地下抵抗小組,他們時不時的便會冒出來,襲擊沙俄官員,打劫銀行和郵車。
但凡是被抓到的俄國人,無論是軍人或是官員,基本沒有活路。所有俘虜會被直接割斷脖子,然後像扔垃圾一樣丟到路邊。
瓦爾特把桌面上的紙收攏,放回公文包里,回應說:「我明白。」
準備起身的時候,伯爵冷不丁的補了一句:「羅姆有一個女兒,是叫茱莉亞吧,與她聯絡的時候,你應該多留一點距離。」
聽到這裡,瓦爾特愣了一下。顯然,伯爵已經了解到某些事情,但上司也沒打算直接點破。
尷尬之餘,瓦爾特忽然想到一件事,隨即順勢說道:「還有一件事,需要向您匯報一下,就是關於總參情報處那邊的情況。」
伯爵的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看了他一眼。
「皇帝陛下之前有過指示,要求總參情報局跟外交部情報處,在對俄方向上進行情報
共享和行動協調。雖說總參情報局的負責人,威廉·海耶少校名義上接受了這個安排,但實際上,過去兩個月里總參情報局那邊壓根沒有給予我們任何一份有價值的情報。」
對比,瓦爾特很是惱火,但他還是在自己上司面前,保持了足夠的理智。
「我這邊依照流程,每周定時會向總參情報處那邊發一次共享摘要,內容包括政治科在但澤、加利西亞,以及俄屬波蘭周邊的監控數據。然而他們收到情報,只是在一封收件確認函上,簽上一句已收悉」。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曾數次向情報局及海耶少校,詢問過俄軍西部駐軍的調動與演習態勢,對方的回函只是說該信息不在共享範圍內」。不僅如此,我還詢問他們對畢蘇斯基戰鬥團實施滲透的相關情報。但是海耶少校的回函依然說尚無新的發現」,就簡單打發了我。」
1903年之前,總參情報局不過是負責秘密境外諜報工作的「Ⅲb小組」,僅是第三副參謀長麾下一個規模不大的分支,其編制極小,僅有幾名正式參謀軍官和少量文得書,沒有自己的專屬辦公樓。在總參大樓內占用幾個小房間,而且預算非常緊張。對於法國同行的第二局,其規模要小得多。
等到一年前,威廉·海耶進入柏林的大總參謀部內,接管了Ⅲa小組之後,情況隨即發生了變化。首先,海耶就將「Ⅲa小組」改名為情報局。
此外,在施利芬伯爵的支持下,海耶少校領導的情報局,人數擴編到百餘人,開始在德國與法俄兩國的邊境建立情報站,發展跨境密探,以及暗中留意俄國內部不滿沙皇的流亡群體。眼下日俄戰火不休,情報局源源不斷匯總遠東俄軍暴露出的戰術缺陷,用以修正總參謀部對東線戰局的預判。
至於瓦爾特,明顯是在「紅褲子」那邊吃了不少癟,心中有些忿忿不平。
「伯爵閣下,這根本不是什麼合作,而是我們外交部情報處和政治科,對總參情報局的單向信息輸送。我把掌握的信息材料交給了他們,而他們什麼都不打算回饋給我們。是的,這樣非常的不公平。」
伯爵沒有打斷他,靠在沙發里靜靜聽著。
「我7月中旬去了總參情報部那邊一次,帶著一套整理好的波蘭方向情報彙編。當面約見海耶少校手下的一個上尉。他倒是接待了我,態度還算客氣,表示會認真研究我的需求,儘快給我答覆。等到3天後,我上門追問,卻說我提出的協作請求,需要內部做進一步評估,只是這個評估耗時近兩月,至今沒有任何結果。」
瓦爾特說完,沒有繼續往下抱怨。他看著伯爵,等著上司發話。
伯爵沉默了片刻,說:「總參情報局那邊,的確是能拖就拖,不能拖就故意裝忘。他們覺得無論是外交部,還是政治科,但凡觸角伸到法俄兩國的情報領域就是越界,不管皇帝怎麼下令,他們總有辦法把流程走成死路一條。」
瓦爾特說:「我很清楚他們的態度,問題是現在俄屬波蘭方向的行動正在進入關鍵階段,我需要他們在俄國邊境發展的情報站的各項數據,繼而來判斷畢蘇斯基的起義窗口到底有多寬。如果總參情報局的人繼續向我們封鎖信息,我只能靠政治科的特工,以及發展的線人,去彌補這一拼圖,至於最後拼出來的東西,什麼時候能用,什麼時候好用,我自己都沒有完全的把握。」
聽到這裡,伯爵不禁笑了,他顯然已經看透了瓦爾特這番抱怨背後的真實想法。
「嗯,你發給總參情報局的共享摘要里,具體寫了多少內容?」伯爵的目光重新落回瓦爾特身上。
瓦爾特如實答道:「政治科在羅茲和華沙的線人報告,畢蘇斯基戰鬥團的人員數量及訓練進度,以及但澤方向的物資轉運信息。是的,我們給的都是非常有價值的情報,足夠他們拿著這些數據與設在俄國的幾個秘密情報站進行交叉比對,分析未來俄國軍隊鎮壓暴亂的行動路線及反應速度。只是這些數據從我手中出去之後,他們那邊卻不會反饋任何匹配結果。」
說到這裡,瓦爾特的語氣中再度表達了不加掩飾的忿忿不平。
「就是總參情報局不願意共享情報,導致我不得不請求政治科那邊,派出更多的人手,收買更多的線人。您是知道,政治科的外勤特工每人每天需要發放15馬克的出差補助。目前是52人在外,每天就要提供780馬克的出差補助,一個月至少2.34萬馬克。如果再算上收買線人的開銷,還有對重大立功人員的特殊獎勵,如今的每月5萬馬克根本不夠用。所以————」
最終,瓦爾特還是忍住了口,沒有將「得加錢」那幾個字說出來。當然,他說的52名外派特工,顯然有些誇張,但也不算胡扯。畢竟,這52人的確是瓦爾特計劃到年底的外勤特工數量。至於眼下,三分之一還不到。
聽到這裡,伯爵忽然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瓦爾特站了幾秒鐘,他看到窗外的夜風把紗簾掀起又放下,周而復始。
伯爵轉過身,對著瓦爾特下達指令:「你繼續按照原來的頻率,給總參情報局發送信
息,不要有任何的中斷。如果你不發就是我們的失職,因為陛下要求你們信息共享。至於他們拒絕交換的信息數據,你自己想辦法填補,缺什麼,我可以讓在外交部,及諸位使領館那邊的渠道給你補充一些,直接發你手上。」
想到這裡,伯爵隨即說道:「就從這個月開始,我會將撥給你所在部門的資金,從原先的5萬馬克提升到8萬馬克,至少是持續到明年的這個時候。另外,那20萬馬克的特別活動基金也繼續保持不變。還是那句話:明年年中的時候,我必須看到結果,而必須讓陛下感覺滿意。至於其他的事情,都無關緊要了。」
一看自己目的達成,瓦爾特立刻說道:「謝謝,伯爵閣下!那我這邊先讓政治科的特工與駐俄使領館的秘書保持聯絡,增派外勤特工,擴大線人規模,等到了明年開春前後,就能將波蘭反抗勢力的具體名單,他們在羅茲等地發動暴動的預案,以及俄國駐軍的分布及調動情況搞清楚。至於發往總參那邊的情報摘要,我們也會一如往常,無論紅褲子們重視與否。」
使領館的武官與秘書,都負責刺探當地情報。只是駐外武官名義編制歸屬使館,但武官直屬總參,並向總參報送軍事情報。有時武官會繞過外交渠道,單獨和外軍高層接觸,擅自打探情報,可一旦失手,使領館要承擔風險。
聽到部下的表態,伯爵滿意的點了點頭,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對於外交部而言,那都不是個問題。放在前兩年,伯爵還真不會如此大方。
關鍵是進入1904年,帝國徹底擺脫了經濟不景氣的三年日子,重新作為歐陸頭號工業強國,魯爾的鋼鐵、柏林的電機、萊茵的化工行銷整個歐洲,乃至全世界。
隨著國民經濟的大發展,帝國的財政稅收也隨之水漲船高,政府各部門,尤其是外交
部的經費變得寬鬆了很多。每月區區8萬馬克,對於伯爵和外交部而言,還真不是個事兒。
瓦爾特把公文包放在自己的腳邊,繼續說道:「今年的年底,也就是11月到12月之間,我可能去一趟但澤、華沙,後續還會有羅茲,加利西亞等地,估計將持續一到兩個月的時間。」
以前的時候,瓦爾特一定會拒絕出差,尤其是以間諜主管的身份潛入國外。但今日不同往昔,很多事情還必須親自去辦。
伯爵點了點頭,他再度提醒一句說:「去吧,注意好安全。另外,總參情報處那邊的事,你也不需要太上火。」
說著,伯爵回到沙發坐下,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總參情報處從成立第一天起,就不願意跟外交系統共享渠道,這不是你來了之後才有的問題。威廉·海耶是大總參的人,他的機構在總參謀部的體系里享有單獨的報告線,任何事情但凡掛上軍國大事的標籤,就不需要經過內閣與首相,直接呈到皇帝面前。所以,那個位置的人,絕對不會輕易把手中的牌讓給別人看。至於皇帝之前的那番說辭,隨便聽聽就行,千萬別當真了。」
從歷史上來看,普魯士王室與軍隊已經深度綁定了千年。從霍亨索倫家族就是依靠軍隊崛起,「國王一身兼任軍隊的最高統帥」就是立國基石。
以至於17、18世紀的時候,就有政治家說出了一句著名的戲言:「普魯士不是一個擁有軍隊的國家,而是一個擁有國家的軍隊」。
如今的德意志帝國中,外交部、帝國議會、首相屬於典型的文官治理體系;而陸軍和大總參,則是君主直接掌握手中的利刃。而且,威廉二世一貫自視軍隊最高無上的領袖,天然親近軍人圈層。
此時施利芬伯爵任總參謀長期間,大總參幾乎一手包攬了西線對法、東線對俄的兩線戰爭推演、動員計劃、要塞部署。在戰爭預案、軍事危機、軍備規劃這類問題上,皇帝高度依賴總參謀部專業判斷。因此,只要觸及「動員或開戰,還有對敵軍實力的研判」,大總參的意見可以決定皇帝的最終決斷。
所以,軍人圈層更容易影響威廉二世的意志。總參的高級將領可以繞過首相、外交部,直接向皇帝面奏軍情:然而,外交部所有重要對外提案,原則上需要經過首相,走文官流程,層層上報。
基於此,伯爵在骨子裡絕不願意與大總參發生任何形式的正面衝突。
伯爵說:「海耶那邊不配合是一回事,你還是繼續走你的路,把政治科那邊的工作做深做細了,讓他們拿出來的東西要比大總參那邊更有用。只要你的情報質量和時效性壓過總參情報局一頭,皇帝陛下那邊也看得見。記住了,競爭無處不在。」
聽到這裡,瓦爾特拎起公文包,站了起來,面對伯爵站定:「您的意思是說,我這邊要採取特別行動,今後不需等待情報局的配合?」
伯爵點頭說:「是的,做你們擅長的。包括俄屬波蘭方向的監控,但澤通信渠道的維持,還有畢蘇斯基戰鬥團的追蹤與滲透。事實上,總參情報局的紅褲子們,更擅長研究俄軍正規部隊的編制調動,收集要塞布防、鐵路動員計劃。至於對地下組織的滲透與破壞,可不是軍人們的擅長的事情。而你,可以補上他們嚴重缺失的部分,將來到皇帝進行論功行賞的時候,你自然而然的就會壓威廉·海耶一頭。」
瓦爾特立刻挺直了身子,乾脆利落的回覆道:「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