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的臉很瘦,顴骨高,灰色眼睛,有一種不太像斯拉夫人的面孔。因為瓦爾特在情報檔案里多次見過此人的照片,因此他一眼就認出,對方正是華沙總督將軍,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切爾托夫。
切爾托夫此人來自俄國舊都莫斯科,曾經在俄軍中服役三十一年,陸軍上將。自1901年開始出任華沙總督,統轄整個俄屬波蘭,同時手握華沙軍區的兵權。
然而日俄戰爭爆發後,遠東前線戰事日益吃緊,俄國隨即加緊了對維斯瓦河邊疆區的壓榨,從而導致俄屬波蘭各地的罷工風潮四起,切爾托夫身上承受著來自聖彼得堡的巨大壓力。
瓦爾特在聖彼得堡逗留期間,從雅可比中校那裡獲悉了一個消息。那是沙皇尼古拉二世對於切爾托夫治理波蘭的表現,已經十分不滿了,正在考慮撤換他。上述消息是從冬宮內部流出來的,可信度很高。
在聖彼得堡的上流圈子裡,不少俄國軍官與貴族,總愛拿俄國樞密院傳出的重大秘聞當作他們的社交籌碼。舞會宴席與牌局沙龍之上,總是有人拿這些消息來博貴婦們的興致,以此拉近人情往來。
身為帝國駐聖彼得堡大使館武官的雅可比,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便是揣著大筆盧布混跡於這些上流交際場合,把自己看到的、聽到的,以及想到的,統統記錄下來。
視野回到總督府,切爾托夫走到大廳中央,先同法國總領事寒暄幾句,又轉身和其他到場的各國總領事或副領事打過招呼。
輪到代表德國總領事館出席酒會的武官助理兼名譽副領事,瓦爾特?科勒的時候,切爾托夫總督只是微微頷首,連一句客套話都省了。毫無疑問,那是他留意到,這個人的姓氏之中,並沒有代表德意志貴族身份的「馮」。
此刻,華沙總督的輕視,落在眾人的眼裡,顯得格外刺眼。
與此同時,大廳里悠揚的華爾茲旋律依舊流淌,頭頂的華麗水晶燈依舊璀璨光影,賓客談笑風生的聲調也不曾降低,然而在瓦爾特身側的半米範圍內,卻無形中空出了一小塊地方。
在崇尚門第與爵位的沙俄官場,沒有「馮」字加持的德意志平民姓氏,在切爾托夫這種老牌世襲貴族眼中,等同於不入流的市井階層。
即便瓦爾特頂著德意志帝國名譽副領事的頭銜,以及武官助理的身份,但在位高權重的華沙總督將軍面前,依舊算不上可以對等交涉的對象。 瓦爾特神色未變,眼底也毫無波瀾。他從容的微微欠身,坦然接住了俄國總督的怠慢。至少在外交禮儀方面,旁人挑不出自己的半分錯處。
不遠處,奧匈總領事馮·霍恩多夫,還有身邊的武官助理雷德爾,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低聲耳語幾句,目光頻頻落在瓦爾特身上。
奧匈帝國與俄羅斯在波蘭舊地邊境,還有巴爾幹半島那邊的糾葛頗深。所以,奧匈帝國一直明里暗地的慫恿盟友德國,對俄屬波蘭進行勢力滲透。
眼下,華沙總督刻意冷待了新上任的德國武官助理,在他們看來,反而是繼續鞏固德奧盟國友誼的大好時機。
另一側,法國總領事端著酒杯靜立一旁,擺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現在可不是一百年前,法蘭西在俄屬波蘭的利益牽扯,遠不如德奧兩國深厚。
隨後,切爾托夫徑直越過瓦爾特,大步走向大廳中央的人群,繼續與英、法、奧匈的總領事們談笑風生,姿態從容優雅,展露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高下之別與親疏之分,赤裸裸的擺在眾人眼前。
瓦爾特抬眼,望向切爾托夫的背影,心中默念:越是被輕視,越是安全。
不久,切爾托夫轉過頭,開始接受幾位波蘭商界代表的致意。
既然被總督府的主人刻意冷落,瓦爾特隨即走到了人群外沿,默默觀察著。那是他知道,費盡心思的去討好一個即將倒台的俄國總督,已經沒有任何的意義了。也難怪,路德維希總領事壓根就不願意親自前來了。
時間拉回到1小時前,那時的瓦爾特還靠在車廂的角落裡,而他的手裡還捏著剛剛譯完的一份電報。
電報是聖彼得堡武官處通過總領館的密線轉來的,雅可比中校親自署名,只有六行字:切爾托夫已被尼古拉二世和俄國樞密院解除了華沙總督職務,聖彼得堡方面的意思,讓騎兵中將康斯坦丁·克拉夫季耶維奇·馬克西莫維奇接任。命令尚未公開,但瓦爾特猜想總督府里已經有人知道了。 他把電報又看了一遍,折起來,借著車窗外一晃而過的路燈,用火柴把紙角點著。很快,灰燼就落進車底板縫裡,被帶進來的雨水變成一團污泥。
對華沙總督切爾托夫的這個名字,瓦爾特當然是非常熟悉。那是他來華沙之前,在情報檔案里翻過此人的履歷:俄國舊式軍官出身,管理波蘭的手段簡單粗暴,對聖彼得堡與沙皇尼古拉二世的指令從來執行得不打折扣。現在說換就換,可見聖彼得堡對華沙的耐心,已經沒有了。
至於華沙總督的繼任者,馬克西莫維奇,他知道的也不算少。那是雅可比中校幫他分析過,華沙總督的幾個熱門繼任者中,馬克西莫維奇呼聲很高。
此人是騎兵中將,幾個月前剛剛參加過日俄戰爭,他是在鴨綠江會戰後的撤退中,成功掩護了一個縱隊的俄國步兵,從而得到了嘉獎。
那些喜歡從狗屎中挖掘寶藏新聞的俄國報紙,隨即把馬克西莫維奇寫成「鐵肩上的哥薩克」,聖彼得堡的軍界和樞密院裡有不少人支持他。
馬克西莫維奇同樣不喜歡波蘭人,但更不喜歡革命黨。沙皇尼古拉二世選他來華沙,意思很清楚,是要從「看管華沙」變成「清洗叛亂」。
視野回到總督府的現場,宴會還在那裡開,音樂照舊響,或許是後天,最遲是大後天,華沙總督府的主人就會從切爾托夫換成克西莫維奇。
大廳里人潮湧動,不停的將獨處中的瓦爾特,慢慢推到了大廳西側。就在這時,一道身影迎上前來,穩穩攔住了他的去路。來人40歲左右,身穿一身奧匈驃騎兵的制式禮服,身材高挑、瘦削挺拔。
他說著一口標準,但略帶加利西亞味兒的法語,低聲自報家門:「阿爾弗雷德·雷德爾,少校,奧匈駐華沙總領事館武官助理。」
「幸會,幸會。」瓦爾特微微頷首,平靜的報出自己的姓名和軍銜。
雷德爾湊近了一步,將聲音壓得很低的說道:「科勒上尉先生,您的名字我在總領館裡也早有耳聞。維也納總參證據局近期的簡報明確提及,柏林對華沙局勢的關注度驟然攀升。看來您來到這裡,不僅是為了倒賣穀物,或是經營商事那麼簡單吧。」
【搜】【索】【德】【旗】【】【查看【本書】最新】章節! 「呵呵,這座宴會大廳里,半數人的幌子都是穀物貿易,或是木材生意。」瓦爾特語氣平淡的說,既沒承認,也不反駁。
雷德爾微微頷首,他側身朝無人的吧檯空處挪了幾步。一旁的瓦爾特心領神會,緩步跟上。隨後,兩人並肩站在落地窗前。
此刻的大廳內,悠揚的舞曲再度響起,幾對軍官和貴婦旋轉而過,裙擺帶起細風。雷德爾目光依舊落在舞池人群身上,與瓦爾特看似隨口閒談。
「國家民主黨的黨首德莫夫斯基,這個月裡已經數次拜訪了華沙總督府。他們向沙俄方面做出表態,承諾站在俄國人的立場上,阻止畢蘇斯基和他的社會黨。這番說辭,對維也納和柏林而言,應該算不上什麼好消息。」
「我們只要守住加利西亞和波森的一畝三分地,就可以了。俄國人在這片土地上再怎麼折騰,與我,與你,與我們的帝國有什麼關係?」瓦爾特不以為然的說。
雷德爾側過頭說:「我只想確認一件事,倘若華沙的罷工浪潮徹底失控,以至於整個維斯瓦河邊疆區局勢大亂,柏林是會繼續放任俄國獨自鎮壓收拾殘局,還是會伺機從西線出手,做出相應布局?」
「放心,柏林的一切動作,會與盟友維也納保持高度一致。我們不挑起戰爭,也不會害怕戰爭。」瓦爾特的表態含糊其辭,但堅持德奧兩國的政治正確,這非常符合他的武官助理的身份。
雷德爾顯然不滿意瓦爾特的說辭,他將聲音壓得極低,繼續說:「我的人查詢到俄國人上月在伊萬哥羅德邊境的部分增兵行程,以及駐防報表。內容不算完整,但足夠佐證他們的核心防備重心在南方喀爾巴阡一線,而非西線的德波邊境。我相信,德國總參也應該對這份情報感興趣吧。」
瓦爾特抬眼看向對方,沉聲問道:「你想要什麼回報?」
雷德爾神色依舊沉靜的回應說:「只是一樁小事,我相信貴國也不喜歡德莫夫斯基和國家民主黨,有沒有辦法一起合作,除掉他?」
「這個難度很大,您是應該知道的,無論是境內,還是境外,德國總參從不參與任何行事暗殺的非紳士行為。」瓦爾特的話一貫都是半真半假。
「此事不急,我可以再等等。」雷德爾抬手舉杯,對著瓦爾特輕輕一碰。 就在此時,大廳東側傳來一聲輕微的騷動。幾名俄國軍官簇擁著總督切爾托夫朝一處偏廳走去,大門打開的一瞬間,瓦爾特看見那裡面燈光更暗,幾個便衣和軍人圍坐在長桌旁,感覺所有人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
很快,偏廳大門迅速關上,騷動被隔絕了。樂隊繼續演奏,像什麼都沒發生。
等到陶德曼走到瓦爾特身邊的時候,雷德爾已經離開了。
瓦爾特對著陶德曼問道:「你認識奧匈駐華沙總領事館武官助理,阿爾弗雷德·雷德爾少校嗎?」
陶德曼點了點頭,將自己了解到的情況告訴了上司。
今年41歲的阿爾弗雷德?雷德爾,生於加利西亞倫貝格,也就是如今的利沃夫。這裡是奧匈帝國轄區內民族成分最為複雜,也是最為貧困的東部邊陲。
他雷德爾出身底層平民家庭,父親只是一名收入微薄的鐵路低級文員,家中子女眾多,少年時代便常年受困於拮据的生計。
因為沒有貴族頭銜,沒有顯赫家世,也拿不出可供依仗的人脈與財富。在被貴族圈層牢牢把持的奧匈軍官團當中,雷德爾完完全全是靠著自身才幹,掙扎向上的寒門逆襲者……
隨後,瓦爾特將方才,自己和雷德爾交談的經過完整複述了一遍。
聽完瓦爾特的敘述,陶德曼面露詫異,開口問道:「您沒有答應他的交易?」
瓦爾特點了點頭:「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人並不可靠。一個內心極度自卑,同時又野心勃勃的人,偏偏晉升之路長久受阻,遲早會釀成巨大的隱患。」
不得不承認,瓦爾特看人很準。 1905年在華沙做武官助理時,雷德爾已經暗中被沙俄情報部門拿捏,開始斷斷續續出賣情報。
此後一路高升,1907年回到維也納,出任證據局對外偵查處主管,手握奧匈全部反間諜與軍事情報大權,對外還是廣受讚譽的情報精英。
他持續多年向沙俄出售核心機密:奧匈的動員預案、要塞布防、鐵路軍運方案、潛伏在俄國境內全部間諜名單、密碼本,換取大筆金錢揮霍。同時他還會構陷無辜軍官、抓捕俄國底層線人,以此鞏固自己忠誠能幹的名聲……
兩人聊了一會兒,陶德曼忽然看到在牆角處,有人向自己揮了揮手,隨即與瓦爾特說了一句,就匆匆的走了過去。
數分鐘後,陶德曼回到瓦爾特身邊,告訴了他一個壞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