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11點半左右,彼得羅夫就把第三瓶燒酒喝掉一小半,忽然撐著桌沿站起來,碩大的肚子把桌子頂得一晃,然後嘟囔著罵了一句,轉身往廁所方向走。
對,就是這個時候!
傑林斯基沒有立刻起身,他把自己的身子往旁邊側了側,借著前面一個醉漢搖搖晃晃站起來的空當,他迅速斜過一步,手裡拿著已經去掉了蠟封的藥劑瓶。
不過六七秒鐘的短暫功夫,傑林斯基已經把藥液全部倒進彼得羅夫喝剩下的半瓶酒水裡。事實上,燒酒的酒色本來就混濁不清,洋地黃酊劑混進去後,只讓液面微微晃了晃,顏色幾乎看不出變化。
前後不過十秒鐘,他已經回到自己的桌邊,把空瓶塞回內衣口袋。
很快,彼得羅夫從廁所回來,他扶著牆走,坐回原處。酒館裡依然熱鬧著,酒鬼們一個個喝的東倒西歪,酒保繼續在櫃檯後面擦著杯子,沒人朝這邊多看一眼。傑林斯基把最後半杯淡啤酒慢慢喝完,付了錢,出了門。
如往常一般,傑林斯基左轉右拐,進了一條巷子,沿著維斯瓦河邊走了十幾步,停下來聽。身後沒有腳步聲,他摸出那個小空瓶,用鞋跟把它踩碎在泥地里,碎玻璃陷進泥水中,一衝就散。
傑林斯基繼續沿著維斯瓦河畔走去,走了大約十分鐘,便轉彎進入格日博夫斯基區的大型商業批發市場。此地商販、腳夫與外來過客摩肩接踵,人流駁雜,恰好便於隱匿行蹤。而他對外的公開身份,便是在此經營生意的糧食商人。而這裡,將是五人行動組重新匯聚的地方。
最終,彼得羅夫是「醉死」在距離銅鐘酒館門外,不過百來米的街上。當時還是凌晨4時,一名賣菜老婦拉著板車出攤,方才發現路邊倒著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此人的腦袋歪在排水溝沿,一隻手裡仍死死攥著一隻空酒瓶,身體已經涼透了。
因為死的是一名俄國稅務官,所以盡職盡責的俄國巡警,還是照例請了一位私人診所的俄籍醫生,來擔當這一次臨時法醫。巡警也暗地裡催促醫生,需要在天大亮之前,完成所有的驗屍工作。
此刻天色蒙蒙亮了,圍觀的路人也不少,但都站得遠遠的,有人捏著鼻子說有臭味。那位俄國醫官戴著夾鼻鏡,在馬燈下看了看死者的臉和手指,又掀開眼皮照了照,草草在驗屍單上寫了一句:心臟衰竭,疑因飲酒過度。
巡警小心翼翼的多問了一句,要不要去停屍間繼續查點別的。醫官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說道,整個普拉加區,誰不認得彼得羅夫。這人日日酗酒,夜夜喝得不省人事,醉死在街頭,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那日,當瓦爾特將藥水交給傑林斯基的時候,就囑咐他一句:「要趕在俄國秘密警察進入彼得羅夫家裡之前,找到那份舉報信。」
當日凌晨二時,五人行動組的傑林斯基、加夫利克、赫米爾、沃爾斯基和諾瓦克重新聚在一起。這是瓦爾特進駐華沙總領事館的三周來,五人行動組的第一次集體行動。
彼得羅夫自從五年前與妻子離婚後,他就獨居在普拉加區一棟四層公寓的頂樓,房間朝北,終年不見多少太陽。樓里住戶混雜,有鐵路扳道工,有退役的俄國軍需官,也有幾個從不上報戶籍的波蘭寡婦。
白天,公寓的正門總是有人進進出出,從後牆的消防樓梯也能上到頂層。傑林斯基把行動時間定在凌晨3點,這個時候的人們基本都在熟睡中。如果太晚,俄國警察那邊就要派人來搜索彼得羅夫的房間了。
五人組分成三路:加夫利克在樓下街口望風並負責接應,赫米爾繞到樓後守住消防梯,至於傑林斯基,則帶著沃爾斯基和諾瓦克,三人身穿夜行衣,從正門悄悄的潛入。
彼得羅夫所在公寓的門鎖不結實,鎖匠出身的諾瓦克,只用一個彎鐵片就將門鎖輕鬆撬開。
整個屋子很暗,窗戶緊閉,空氣里浮著一股煙油,還有長期沒洗的髒衣服的氣味。地上堆滿了不少空酒瓶,桌上散著過期的舊報紙,以及啃了一半的黑麵包。床鋪和被單都是亂糟糟的,感覺房間主人從來都不會疊。
諾瓦克守在門口,傑林斯基和沃爾斯基藉助兩盞煤油燈,開始在房間裡翻找瓦爾特需要的文件資料。
兩人先是翻了衣櫃,發現幾件舊制服下面壓著一隻鐵皮盒,裡面是一疊小面額的盧布紙鈔,用橡皮筋捆著。接著,傑林斯基又翻了書桌抽屜,在一堆高利貸欠條和酒館收據下面,找到一封沒寄出去的信。
這封信是寫給華沙總督府政治處,也就是特別辦公廳的,信紙上用俄文寫著:「鄙人有充分的理由,懷疑總督府庶務處『文書歸檔與會務股』的副股長,阿列克謝?伊萬諾維奇?索科洛夫,正在與德意志帝國駐華沙總領館人員進行秘密接觸……」
這封信的後半截還沒寫完,字跡到一半就已經潦草得不成樣子了,感覺是寫的人已經醉得連拿筆都把握不足。
除此之外,還有一隻小布袋,裡面是少量的金幣和銀幣,混著幾枚奧地利克朗。傑林斯基把所有的現金,以及那封信都收進隨身的帆布包里,然後將看到的幾份高利貸欠條,放在房間裡的顯眼位置。 房間裡的人動作迅速,每一個抽屜都恢復原位,只把目標物品帶走。前後不到二十分鐘,五個人便從不同方向各自散去,整棟公寓樓無人察覺。
黎明時分,瓦爾特把行動組帶回來的戰利品統統擺在桌面上,房間裡還有傑林斯基和陶德曼。
借著煤油燈的光亮,他先是看了看彼得羅夫還沒寫完的那半封信。信紙粗糙,字跡歪斜,但「海鷹」和「德國外交官」幾個字都寫得清楚。如果這封信當天被送出去,海鷹現在恐怕已經在總督府的地牢里待著了。
瓦爾特把信折好,劃了根火柴,扔進火爐里,看著它徹底化成灰燼。旁邊的鈔票他大致數了數,盧布連紙幣帶金銀幣,折算起來大約1100多,另外還有少量的奧匈克朗和零散銅板。
瓦爾特先是拿出350盧布交給陶德曼,沖抵之前海鷹被人勒索的借帳。剩下800多盧布分成兩堆,大的一堆用紙包好,讓傑林斯基帶回去,給五個人均分;另一小堆,他推到陶德曼的面前。
作為身價數百萬帝國馬克的領導,瓦爾特-科勒自然是看不起這一點的歪瓜裂棗,就給下屬們分了。
傑林斯基和陶德曼二人相視一眼,看了看各自的那疊錢,也沒推辭,收了起來。
稅務官彼得羅夫的死,不過是一顆小石子投進了維斯瓦河。這一過程中,水花僅僅濺了一下,就被後面湧來的浪頭徹底吞掉了。
那天清晨,臨時醫官在普拉加街邊草草驗完屍體,巡警把登記表塞進皮包,圍觀的人散開,街道又恢復了原樣。
也是在同一天上午,華沙總督府換了一位新主人。
切爾托夫一早就乘馬車去了火車站,他的身邊只跟著一個副官和兩個拎皮箱的勤務兵,走得很安靜,連送行的人都沒湊齊。據說他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總督府樓頂的帝國旗幟,什麼也沒說,就鑽進了車廂。
午後,馬克西莫維奇將軍的車隊從另一條路進了城,沒有儀仗,沒有軍樂,只有一個騎兵連在街口列隊。 新總督剛下車,就把切爾托夫留下的將校軍官,還有警察總長叫進去談了三個鐘頭。緊接著,幾道換防命令從總督府發出去,華沙城內的駐軍頻頻的調動,馬蹄聲和炮車輪子的咯吱聲,在幾條主要大街上響了一天。
全城的政客、官員和外交人員,都在忙著打聽新總督的脾氣和走向。毫無疑問的,沒有人顧得上一個稅務官死在了酒館外頭。
彼得羅夫的頂頭上司只好先派人去收了屍,通知了彼得羅夫的前妻和兒子,但母子倆一聽說彼得羅夫生前沒有留下一個盧布的財產,反倒是一大堆欠條等著償還的時候,既不繼承對方的「遺產」,也拒絕出席追悼會。
事實上,那場為彼得羅夫舉辦的追悼會,最後只來了稅務所的三個同僚,其中一個還半路溜走了。
瓦爾特在總領館裡,聽著陶德曼帶回的這些消息,並不吃驚。這是他選擇在總督更替當天動手的原因之一。新政體交接,軍警調動,所有人都盯著上面,下面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案子自然不會引發注意。
這種時候,一個肥胖稅務官的猝死,連《華沙信使報》的小邊欄都上不了。陶德曼說,只有一家小報紙,在新總督到任華沙的第三天,這才刊登了一小段「普拉加區一稅務官員酒後暴斃」的消息。這家報紙甚至連彼得羅夫的名字都寫錯了,叫「別特羅夫」。
「呵呵,好得不能再好。」瓦爾特笑著說。
這件事之後,瓦爾特對人的身體和死亡方式,有了一種近乎職業性的習慣。他開始在腦子裡給每個可能構成障礙的人做「病案分析」:年齡、體型、飲食習慣、日常作息、家族病史、是否吸菸、是否喝酒、是否容易疲勞。
他在柏林大學讀醫時學會的那套診斷思路,如今被用在了完全不同的用途上。他越來越覺得,讓一個人死在所有人意料之中,是最乾淨的。
越是合情合理的死亡,越沒有人去追問。這是華沙,一個每天都有人被凍死、淹死、醉死、餓死,被人捅死在巷子裡的地方。在俄國人的檔案抽屜里,裝滿了各種匪夷所思的意外卷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