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如簧之舌
將時間重新拉回到一個多月前,也就是1905年8月中旬的時候。
一列從柏林開往漢堡的特快直達列車,一路穿行在北德大平原上。這裡大片農田、松林與泥炭窪地交替鋪開,偶爾見到一座小丘。沿途河網密布,哈維爾河、易北河的支流穿插其間,視野開闊。
此刻在一等車廂里,埃伯施泰因伯爵為昏睡中的妻子重新拉上了窗簾,然後他就靜靜坐在一旁,聽著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他身旁的黑色公文包里,裝有一份德皇威廉二世親授的使命,也裝著他仕途的全部賭注。
「帝國駐馬德里特命全權公使。」伯爵的內心再度念叨一句。那是他知道,那個西班牙首都等著自己的,將是一場註定失敗的外交舞會。
與此同時,柏林的那些同僚們也是心知肚明:此時此刻,在摩洛哥問題上,德國根本沒有做好與英法正面交鋒的準備。
五個月前,德皇威廉二世搭乘德國軍艦,抵達摩洛哥丹吉爾港,當眾發表演說,宣布承認摩洛哥獨立,堅持各國在摩洛哥擁有平等權利。這一記公開宣言引爆危機,整個歐洲風聲變得緊張,一度德法之間有了開戰風險,想到這裡,伯爵忍不住鬆了松領扣,忽然想起了離開外交部的當天,在二樓走廊里,遇見接替自己職務的霍恩貝格男爵的那個下午。
那個傲慢無禮的傢伙居然用菸斗點了點自己胸口,又以嘲諷語氣對著自己說:「親愛的伯爵,您知道為什麼陛下選您去馬德里?因為西班牙官方不會支持我們的強硬立場,而
您需要為此承擔責任。沒錯,柏林需要一隻替罪羊,而您的優雅舉止,恰好就適合這一場劇目的謝幕。」
霍恩貝格男爵說完,轉頭便走,氣得伯爵現在回想起來都是牙痒痒的。
但另一方面,霍恩貝格男爵說的那些,也並非危言聳聽。事實上,伯爵已在數次宮廷晚宴上,捕捉到威廉二世那飄忽不定的游離眼神。
尤其是當皇帝開始用那種過度熱情的語調,稱呼自己為「我親愛的伯爵先生」,並拍著肩膀說「德意志的榮譽就託付給您了」的時候,就意味著威廉二世已經擬定好了一份替罪羊的名單,而伯爵的名字就赫然在列。
火車駛入一處隧道時,車廂立刻黑了下來。埃伯施泰因伯爵在黑暗中閉上眼睛,卻看見更黑暗的畫面:如果馬德里之行失敗,自己將被召回柏林。
是召回柏林問責,而不是召回述職。
被召回述職的人還能重返崗位,而被召回問責的人只會出現在《帝國公報》的「個人消息」欄里:「埃伯施泰因伯爵因健康原因辭去公職,皇帝陛下已批准其請求,並授予二級王冠勳章以表彰其多年來的忠誠服務。」
然後,伯爵將回到他在波茲坦城郊的某處莊園,在松林與湖泊之間度過餘生,每天寫著一部可能永遠不會出版的外交回憶錄。
心煩意亂之下,伯爵站起身,決定去包廂外面抽根煙,那是他擔心影響到妻子腹中的三個月的胎兒。這是瓦爾特告誡伯爵的,孕婦長期暴露於二手菸環境,流產的概率會上
升,同時胎兒的智力發育也可能受到負面影響。
剛抽上兩口,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伯爵閣下。」
埃伯施泰因伯爵急忙轉過頭,發現瓦爾特此刻就坐在兩米外的位置上,面前的小桌子上面,還有兩杯熱咖啡。
「你怎麼也上車了?」伯爵感覺很是詫異。
就在半小時前,他在心裡抱怨瓦爾特居然沒來柏林車站為自己送行。但下一刻,曾經的下屬就出現在伯爵的面前。
瓦爾特笑著解釋說:「在來火車站的路上,我忽然想通了一個重要的事情,就臨時買了票,和您當面聊聊。1個小時後,我會在諾伊施塔特下車。」
說著,他邀請伯爵坐下,並將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問道:「還在擔心馬德里的事情嗎?」
埃伯施泰因伯爵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感覺還不錯。他反問道:「如果你處在我這個位置,就不擔心?」
瓦爾特笑了笑,說:「沒錯,我就是想著和您談談這個。也許,馬德里的任務不一定非得就是失敗。」
埃伯施泰因伯爵放下杯子,重新打量這個曾數次給自己帶來奇蹟的年輕人。不過他沒有說話,靜靜的等著瓦爾特和盤托出。
「您在離開柏林的時候,聽到了什麼?」
沒等伯爵回答,瓦爾特就繼續說道:「那是社民黨人在議會裡越來越囂張,他們反對一切殖民地擴張。那些漢堡的碼頭工人、魯爾的礦工、柏林的印刷工人,他們讀著《前進報》,高喊著不要摩洛哥,不要殖民地,要麵包和黃油」。與此同時,民族主義聯盟在各地舉行集會,要求為德意志爭取陽光下的地盤。您知道,極左與極右的兩派人在柏林的街頭巷尾,一天要發生多少起肢體衝突嗎?」
對於瓦爾特的問題,埃伯施泰因伯爵當然知道。外交部每周的情報簡報里都附著內政部的治安報告:慕尼黑啤酒館鬥毆、萊比錫遊行衝突、斯圖加特工人示威,這些聲音都讓柏林當局感覺不安。
「所以?」伯爵問。
「所以,」瓦爾特故作神秘的一笑,接著說道:「如果我們的首相大人下定決心,能讓議會下院解散,繼而重新大選————」
埃伯施泰因伯爵打斷了瓦爾特的話,他說:「比洛親王絕對不會同意的,那是首相目前的政治基礎,就是建立在保守派與民族自由黨的聯盟上,而代表天主教的中央黨握著關鍵的中間席位。一旦首相宣布解散議會,就意味著重新洗牌,沒人能保證結果更好。」
瓦爾特笑著說:「如果,有足夠的民意壓力呢?如果有一個事件,能夠讓全德國的民族主義者都燃燒起來,讓最溫和的自由派都開始高喊復仇?到那時,比洛親王就可以對皇帝說:陛下,為了應對社民黨的叛國行徑,我們需要一個全新的議會,一個沒有社民黨人的純潔議會。」
此刻,伯爵慢慢抬起頭,對著瓦爾特問道:「什麼事件?」
瓦爾特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牛皮紙卷宗,在小桌子上展開。裡面是幾份非洲殖民地行政官的匯報。
瓦爾特壓低聲音,說道:「是西南非洲的赫雷羅人,去年開始的大規模暴亂差不多已經被鎮壓了,只是帝國在非洲殖民地的司令官,特羅塔將軍的鎮壓方式超出了常規。嗯,他居然效仿英國人,一邊頒布滅絕令,屠殺赫雷羅人和納馬人;一邊還建立了集中營,關押的俘虜不僅充當奴隸勞工,甚至在人體上開始醫學實驗。」
埃伯施泰因伯爵接過文件,下一刻,他的目光停留在「採取必要措施」,「清除潛在威脅」,「重新安置」等,幾個詞語上。
作為一名資深外交官,伯爵當然看得懂字裡行間的真實:水井被投毒,倖存者被趕入沙漠,婦女兒童被關進集中營。有些營地是鐵路公司臨時搭建的貨運車廂,在烈日下變成了金屬棺材。
「這————這些是戰爭行為。」埃伯施泰因伯爵的聲音變得低沉。
「這當然是戰爭行為,但與國內的政治有很大的關係。」
瓦爾特語氣平靜的說:「現在的問題是,到底是誰在煽動這場戰爭?是社民黨。他們在議會裡反對向殖民地撥款,讓當地駐軍得不到足夠的補給。他們呼籲人道對待土著,讓殖民地官員束手束腳。如果這場起義本可以被更早撲滅,如果這場不幸的屠殺」,是的,我用了這個詞。如果這場屠殺的罪魁禍首,是因為社民黨在帝國議會阻撓殖
民政策而導致的————」
「該死的,你這是在玩火。」埃伯施泰因伯爵很是氣憤的把文件推了回去。作為外交官,伯爵也是有自己的原則與底線的。
「伯爵閣下,我是在為您下棋。」瓦爾特收回文件,重新卷好。
「就在昨天,我遇到總參的一名常駐非洲的軍官,他告訴我,他見過赫雷羅人的長矛刺穿德國士兵的胸膛,也見過德國士兵用槍托砸碎赫雷羅孩子的頭顱。這不是非黑即白的事,但現在,這一切可以成為一場為我所用的棋局。
民族主義者會說:看,是該死的社民黨庇護了野蠻人,讓我們的士兵白白犧牲。自由派會說:看,殖民地的管理多麼混亂,我們需要改革。天主教徒會說:看,這些新教徒官員的暴行玷污了基督之名。所有人都會找到自己的解釋,但所有人都不會再相信社民黨的宣傳。」
忽然,火車開始減速,那是前方將經過是一個小站。
月台上有幾個穿著節日盛裝的德國農民,舉著「黑紅金」三色旗,那是1848年革命的遺存,被現如今的民族主義者借用來象徵「大德意志」。
埃伯施泰因伯爵看著那面黑紅金三色旗在風中飄揚,他不禁想起柏林大學歷史系教授在講座上說過的一句話:「歷史不是直線前進的,它像萊茵河一樣,在峽谷間曲折,在平地上漫溢,最終匯入某個誰也無法預料的海洋。」
「比洛親王需要理由。」伯爵低聲的說道,「議會解散需要皇帝批准,而皇帝需要看
到民意。」
瓦爾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
他說:「民意已經在那裡了,現在只需要一個導火索,還有點燃導火索的時機。我會提前安排幾個非柏林的報紙,比如說《科隆日報》和《萊比錫最新消息》,讓他們在兩周內開始連續刊登關於赫雷羅起義的獨家報導」。
不需要說謊,只需要呈現事實,比如說某些事實,某些數字,某些照片。然後,民族主義聯盟會組織集會,退伍軍人協會將發表聲明,大學裡的教授會寫公開信。當各種各樣的支持與反對的聲音足夠大的時候,比洛親王就會在議會發表演說,暗示社民黨對國家的危害超過了社會改革————」
「然後皇帝就會解散議會。」埃伯施泰因伯爵接上他的話。
「然後皇帝就會解散議會。」瓦爾特重複道,他接著說:「大選將在明年的某個時間裡舉行。那個時候,民族主義情緒會繼續上漲,繼而達到頂峰。沒有選民會關心與他們毫無關聯的黑人,而去譴責為帝國開疆闢土的軍人。
所以,那些提倡自由、平等與博愛的社民黨,就將不可避免的大量失去他們在帝國議會中的大量席位。而保守派和自由黨,將獲得壓倒性多數,我們的皇帝將又,又,又一次贏得勝利。」
說著,瓦爾特用手指一下埃伯施泰因伯爵的胸口。
「至於您,伯爵。因為給皇帝和首相提出了一個富有建設性的大膽建議,將在馬德里
完成一次體面的妥協。即便是摩洛哥問題的會議不會取得任何實質成果,但沒有人會追究,因為柏林的目光將全部集中在下一屆的新議會,以及未來殖民地的改革上。
屆時,皇帝陛下會在某個文告裡找個台階,說德意志在摩洛哥維護了尊嚴」。而您,伯爵閣下,將從可能被召回的馬德里大使,變成在困難情況下維護了帝國利益的忠誠外交官」。也許您還能得到一個更好的位置,比如說去巴黎,維也納,或是倫敦?」
瓦爾特說完之後,車廂里安靜了很久。
此刻在窗外,那個舉著三色旗的農民已經被列車甩出了老遠。
埃伯施泰因伯爵端起桌上的冷咖啡,一飲而盡。他想說些什麼,關於道德,關於歷史責任,關於那些在沙漠裡死去的赫雷羅人,但他實在說不出來。
瓦爾特看了對方一眼,決定再添一把火,他說:「伯爵,政治永遠都是現實的。如今的德意志帝國,需要一個民族,一個領袖,一個思想!
至於西南非洲發生的悲劇,它已經發生過了,也不可能挽回什麼。但對於我們而言,可以把它變得我們需要的一個政治籌碼。」
幾分鐘之後,瓦爾特和伯爵告別,他在諾伊施塔特站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