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轉念一想又不太可能。
因為孟禾今天在學校表現得很正常。
尤其中午在食堂的那出「擦肩而過」更是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演技，沒有任何破綻。
如果真有什麼不對勁，她應該不會這樣平靜地過完一天。
首先排除犯病。
江宇可是親眼見識過孟禾犯病的狀態，她會當場昏過去的。
那孟汐月說孟禾情緒不對勁時怎麼個意思呢？
算了，見招拆招吧。
反正當「媽」這種事本來就沒有說明書。
他抬手按在指紋識別區上。
門鎖發出極輕的一聲「嘀」，電子鎖舌縮回去。
他壓下門把手拉開門…
還沒等他邁進去，一道身影就撞了過來。
那身影帶著一股熟悉的淡香，是孟禾身上特有的體香味道。
江宇只覺左臂一緊，整條胳膊已經被對方夾在懷中。
「媽！」
孟禾的聲音又急又脆，她仰著臉，眼睛裡面寫滿了慌張和委屈。
「你怎麼不回我微信啊？我都擔心死了！」
江宇低頭看著她，然後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這話我也想問問你真正的媽媽啊！
他想起自己手機里那串石沉大海的消息…
這些天他和孟汐月給董琴發的信息加起來快有幾百條了。
但兩人都沒有得到任何回復。
董琴的電話永遠是無法接通或者關機。
一個兩個女兒媽的，大女兒剛出車禍出院認知錯亂、小女兒完全不知情…
然後她這個當媽的現在連著好幾天杳無音訊。
江宇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件事。
很難評好吧。
他甚至懷疑董琴在走廊里拉著他的手說「小禾的事情就拜託你了」的那一刻，是不是就已經做好了要把這個包袱甩出去一段時間的準備。
醫院裡那套「緊急會議」的說辭，當時聽著順理成章。
現在回想起來，更像是一個早就預備好的離場藉口啊！
真就成了甩手掌柜？
還是甩自己女兒的那種？
他現在真懷疑董琴是不是在國外攤上啥事兒了？
至於微信…
江宇也很無奈。
按照他跟董琴原本約定好的流程，孟禾在微信上發給她的消息，她看到之後會把有必要的聊天記錄截圖轉發給江宇。
其他無關痛癢的母女談心就不用發了，只發有必要的內容。
這樣也能讓董琴了解自己女兒的日常和情緒變化。
關於微信的事情，是孟禾住院那天江宇和董琴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敲定下來的溝通機制。
當時董琴拍著胸脯保證，說她雖然忙但一定不會耽誤女兒的事情。
結果呢？
這位親媽現在徹底失聯了。
江宇心想接下來有必要得跟孟禾說一下，「媽媽」暫時換了個微信號或者用小號什麼的，要不然一直聯繫不上董勤遲早是個事兒。
但這事兒現在不急著說。
別一聯繫不上馬上就說自己換微信號了，有點突兀。
所以他打算先穩一手。
「哎呀媽今天在學校忙了一天，壓根沒騰出時間看手機。」
江宇把語氣壓得很平穩，順手反手把院門關上。
他稍微抽了抽手臂，想調整一下姿勢。
但孟禾夾得太緊，他試了一下沒抽動也就由著她了。
「媽，我知道你現在又工作又學習的肯定很忙。」
「但你以後能不能抽空回我一下啊，哪怕一個表情也好。」
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從最開始那種帶著埋怨的急促，變成了一種幾乎算得上央求的柔軟。
「我今天一天都在擔心你，早上那事之後你也沒跟我聯繫，我怕你的身份出問題…」
她越說越小聲，最後幾個字幾乎變成了含在嘴裡的嘟囔。
腦袋也跟著垂下去，長發從耳後垂下來落在胸前，被飽滿的弧線輕輕托起。
江宇看著這個樣子的她，心裡湧上一種極致的反差感。
白天在學校里，她是高高在上的校花、是所有人眼裡可望而不可即的女神。
男生們連上去要個微信都得鼓足半輩子的勇氣。
可回到別墅，她卻像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會因為「媽媽」不回微信而提心弔膽。
江宇忽然有些理解董琴了。
也許正是因為從來沒見過女兒這一面，所以那位事業至上的母親才會覺得，孟禾很省心、很獨立、不用她操心。
她不知道的是，她這個省心的女兒只是學會了把所有的需求都咽下去。
「好啦好啦。」
江宇放軟語氣，抬起空著的那隻手在孟禾頭頂輕輕揉了揉。
「媽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嘛。」
他說著微微低下頭，讓自己的視線和孟禾平齊，嘴角勾出一個帶著安撫意味的笑。
「媽跟你保證，以後你的消息儘量秒回。」
孟禾抬起頭眼睛直直地望著他。
「真的麼？」
「真的。」
「不過你也得理解，媽媽上課的時候總得裝裝樣子嘛，不能天天低頭玩手機。」
江宇補充了一句：「媽身份本來就很特殊，如果還在課堂上搞小動作、那麼高調的話肯定不方便啊。」
「嗯嗯，知道啦。」
孟禾用力點點頭，像是得到了什麼天大的承諾。
她的表情鬆弛下來，但語氣里還心有餘悸。
「媽，你不知道我今天有多害怕。」
「我坐在教室里，老師講了什麼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一直在想你會不會遇到什麼麻煩…」
「傻孩子，我能遇到什麼麻煩，走，進屋說。」
江宇把胳膊從她懷裡抽出來，搭在她肩膀上輕輕攬著她往客廳走。
客廳里的水晶吊燈亮著。
暖黃色的光從天花板上的水晶燈里傾瀉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很柔和。
孟汐月跟個等著挨訓的小學生一樣背著手站在客廳。
她看見江宇進來，眼神明顯躲了一下。
做賊心虛。
這個詞在江宇腦子裡一閃而過。
但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用眼神跟孟汐月短暫地碰了一下，然後就被孟禾拉著往沙發邊走。
「媽，你坐這兒。」
孟禾把江宇按在沙發正中間的位置上，然後自己緊挨著他坐下。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又伸手把江宇的胳膊挽了過來，十指交叉握住他的手掌，像怕他中途跑掉一樣。
「小月，你也過來坐啊。」
她沖還站在客廳中間的孟汐月招了招手。
孟汐月猶豫了一秒，還是走了過來。
她沒有像姐姐那樣貼過去，而是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孟禾開始滔滔不絕。
「媽，今天早上我真的嚇死了。」
「我看到你被那幾個黃毛拉進胡同的時候，腦子裡『轟』地一下，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只想著不能讓你出事，一定要去救你，然後就沖了出去。」
「可我太沒用了…」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自責。
「我連滅火器的保險栓都拔不下來…」
「當時我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可我就是…我就是什麼都做不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抖。
江宇能感覺到她溫暖的手掌，帶著一點點潮濕。
這姑娘是真被嚇得不輕。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江宇的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孩子。
他現在哄孟禾甚至比哄小時候的童雯雯還有耐心。
「小禾，你想啊，有哪個女生在遇到壞人的時候還敢抱著滅火器往胡同里沖的？」
「別的女生遇到那種事躲都來不及，你卻敢衝上去。」
「在媽媽眼中，你已經很勇敢了。」
孟禾癟著小嘴：「可我還是沒能幫你……」
「你已經幫到我了。」
江宇一臉認真地說：「看到你出現之後，媽就更不能輸了。」
「要不然以後還怎麼保護我閨女？」
「媽可是完全不吃壓力之人！」
他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點故意逗她的意思。
孟禾也被這句話逗得破涕為笑。
「媽你…你好潮啊，怎麼還玩上梗了。」
「別忘了，你媽媽我現在可是大學生啊，聊天當然要與時俱進。」
說完，江宇收斂了笑容。
「但這不是媽想要的，媽只想讓你平平安安。」
「可是…」
「沒有可是。」
江宇斬釘截鐵地繼續：「你是我的女兒，你又這份孝心、有這份勇氣媽就心領了。」
「俗話說的話，孝心論心不論跡，論跡天下無孝子。」
「所以啊，你一定記住，以後遇到類似的事情千萬不能衝動。」
他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的是凌雪早晨在車上跟他說的那些。
所以他把凌雪勸他的那些話全都說給了自己「女兒」聽。
孟禾聽完「媽媽」的教導之後用力點了點頭：「知道了，媽，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嗯，這才是媽的好閨女。」
江宇知道以孟禾的性格，下次真遇到類似的事情，她大概率還是會衝上去。
董琴說過，孟禾認準了一件事就不會輕易改變。
哪怕嘴上答應了，身體也會比腦子先動。
這種執拗勁兒，也不知道是隨了誰。
所以江宇接下來當然要避免再出現類似的事情。
前提是讓孟汐月接下來一定老實點兒。
「對了媽。」
孟禾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表情忽然從後怕變成了好奇，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你今天打架的樣子真的…讓我很意外。」
她的語氣里透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崇拜、有好奇…
更多的是一種陌生感。
「媽，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打了？我…我以前從來都不知道你還會武術。」孟禾匪夷所思道。
來了。
江宇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
他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想好了答案。
他清了清嗓子，把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沙發靠背上。
然後一臉「母親教你做人」的姿態，目光溫和而深邃地看著孟禾。
「傻孩子，你沒聽說過一個詞嗎？」
「什麼詞？」孟禾歪了歪頭，眼睛睜得大大的。
江宇把聲音壓低點，模仿著自己老媽王秀蓮那種中年母親特有的歲月厚重感。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升華了。
這八個字從他一個185的壯碩男大學生嘴裡說出來，效果居然出奇地好。
簡直是媽味兒爆棚啊有木有！
江宇感覺自己就算混進寶媽群都不會被發現。
而且有點暗爽是怎麼回事？
這種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感覺，說實話還挺上頭的。
一旁的孟汐月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她要吐了。
要是自己有錯在先，今天江宇整這齣她真是一點兒都忍不了。
然而，姐姐的眼神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好奇變成了崇敬。
「為母則剛…」
孟禾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含義。
「是啊。」
江宇點了點頭，嗓門越來越大像是在演講似的。
有一種「犯我女兒者雖遠必誅」的味道，簡直是冷鋒附體。
「平時媽媽可以溫柔、可以軟弱、可以什麼都無所謂！」
「但，要是有人敢動我的孩子，那就另當別論了。」
「這是天底下所有媽媽都擁有的一種潛力。」
客廳里的燈光暖黃，從天花板上的水晶燈里灑下來落在江宇臉上，把他的輪廓映得柔和了幾分。
明明是一張帥氣的臉…
可在孟禾看來，此刻的「媽媽」卻像罩著一層說不清的母性光輝。
她忽然覺得「為母則剛」這四個字從「媽媽」嘴裡說出來，比她曾經在書上讀過的任何詞句都有力量。
為母則剛在自己「媽媽」身上徹底具象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