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狀態持續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的晚上…
江宇照例在孟禾房間裡跟室友們遠程四排吃雞。
遊戲打到一半,他聽到走廊里有動靜。
摘下一邊耳機側耳聽了一下…
好像是孟汐月房間的門開了,然後是董琴的聲音。
「小月,過來一起洗。」
江宇沒多想繼續打遊戲。
孟汐月正坐在床上看一篇關於神經信號編碼的論文。
聽到董琴推門進來,她抬起頭。
董琴站在門口,身上裹著一件深灰色的浴袍,頭髮已經用髮夾盤了起來,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她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是還在生氣還是已經消氣了。
「我剛才喊你沒聽見麼?過來一起洗澡。」
董琴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順便給我捏捏後背,這兩天肩膀又酸了。」
孟汐月沉默了一秒。
然後合上筆記本電腦從床上站起來。
「知道了。」
然後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董琴主臥的浴室。
洗手台上整齊地擺著董琴的那些瓶瓶罐罐,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沐浴露和精油香薰的溫熱氣息。
董琴把浴袍隨手丟在床上,然後光著走進淋浴間。
孟汐月站在洗手台旁邊,背對著淋浴間,一件件脫掉自己的衣服。
然後疊好放在旁邊的置物架上。
等她走進裡面的時候,董琴已經站在花灑下面了。
見女兒進來之後,她這才打開花灑。
「嘩啦啦!」
熱水打在她身上,順著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往下淌。
流過鎖骨、大能耐、平坦的小腹…匯入腳底。
董琴閉著眼仰著頭,姿態坦然得仿佛身邊站著的是空氣。
孟汐月站在她旁邊保持著一步的距離,拿起花灑旁邊的沐浴露往手心裡倒。
兩人並排站在水流下面,各自安靜地洗著。
水聲嘩嘩地響著…
蒸汽在磨砂玻璃上凝成水珠,一顆顆往下滾。
「後背。」
董琴轉過身去,把後背對著孟汐月。
孟汐月把沐浴露搓出泡沫,然後貼上去。
「給我按一按。」董琴頭也不回道。
「哦。」
孟汐月她的手指按在董琴的後背上。
從肩胛骨的位置開始,用畫圈的方式往下推。
董琴的皮膚很光滑,肩胛骨凸起的弧度清晰,脊柱兩側的肌肉比看起來要硬一些,像是常年處於緊繃狀態。
「你手勁兒太小了,用力點兒。」董琴語氣有些不滿道。
孟汐月加重了力道。
「再用力點。」
「媽,再用力你後背就會淤青了。」
「淤青算我的。」
孟汐月一臉無奈的把力道又加了幾分。
董琴「嘶」了一聲,然後沒再說話。
水汽瀰漫的浴室里,只剩下水聲和手掌在皮膚上摩擦的細微聲響。
安靜了好一會兒之後…
董琴忽然開口了。
「你小時候,媽也是這麼給你們洗的。」
孟汐月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們兩個小的時候,咱們家條件還沒像現在這麼好,你和你姐只能坐在那個大盆里。」
「洗澡的時候,水花濺得滿地都是。」
「每次都是我先給你姐洗,她老實,泡在水裡不動。」
「我給她搓完頭髮、搓身子,擦乾了抱出去再回來給你洗。」
「你就像是有那個多動症似的,一點兒都不老實。」
說到這裡,董琴笑了一下:「要不說你們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呢,我小時候也跟你一樣,好動,怎麼都不老實。」
董琴的聲音在嘩嘩的水聲里顯得有些遙遠。
「你那會兒可難纏了,一到水裡就不肯出來,非要玩那個塑料小黃鴨。」
「每次都得我硬把你從盆里撈出來。」
「然後你就哭,哭得整棟樓都能聽見,弄的街坊鄰居都以為我虐待你呢。」
孟汐月沒有說話,但她搓背的手慢了下來。
「後來你們大一點了,你姐還是老樣子,讓幹什麼幹什麼。」
「你比你姐聰明、懂事早,上幼兒園之後就開始跟我對著幹,讓你往東你偏往西,讓你洗頭你非要先洗腳。」
董琴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我記得有一次你非要自己洗,結果把整瓶洗髮水全倒自己頭上了,泡沫多得沖都沖不完,最後是我抱著你在花灑下面沖了快半個小時。」
「那瓶洗髮水挺貴的。」董琴補充了一句。
「噗!」
孟汐月沒繃住笑出聲:「對,我記得你當時心疼了好幾天呢。」
「是啊,那瓶洗髮露是鄰居你王嬸兒送我的呢,我每次都用一點點,捨不得用呢。」
「後來你罰我一個月不許吃冰淇淋。」
「哈哈,你記這麼清楚?」
「嗯,因為我姐把她的冰淇淋分給我吃了。」孟汐月回答。
董琴沉默了。
水從兩人頭頂淋下來,在腳底匯成一股溫熱的細流。
董琴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後她轉過身來,面對著孟汐月。
兩人身上都是濕漉漉的。
頭髮貼在臉側和脖子上,浴室的燈光在水汽里變成柔和的暖黃色。
董琴和孟汐月身高差不了多少,董琴淨身高168。
她仰起臉看著自己這個和她年輕時候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兒…
睫毛上掛著水珠,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什麼。
「小月…」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像是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一樣。
「那天在餐廳,媽說的話太過了,媽向你道歉。」
孟汐月怔住了。
她長這麼大,第一次聽到董琴用「道歉」這兩個字來形容自己說過的話。
在此之前,董琴永遠是對的。
就算偶爾有不對的時候,她也從不會明確認錯。
最多就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相處。
但這次不一樣,她清清楚楚地說了「道歉」。
「媽不該拿你當小孩子總是訓斥你。」
董琴抬起手,把貼在孟汐月臉上的一縷濕發撥到耳後。
動作非常輕柔,似乎帶著安撫的意味。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路…」
「媽不該總拿自己的標準來要求你,也不該把你姐的事情全都怪在你頭上。」
孟汐月的鼻子一酸,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迅速積聚。
她咬住嘴唇用力忍著。
她不想在自己媽媽面前哭。
尤其是在她們都沒穿衣服站在浴室里的時候。
「媽,我那天也不該說那麼難聽的話,對不起…」孟汐月一臉誠懇的向董琴道歉。
董琴卻不以為然的笑了笑:「傻孩子,你說的那些話確實很難聽,但跟媽年輕時候聽到的那些比起來,你說的那些還真不算什麼。」
她頓了頓,目光從孟汐月的臉上移開,落在花灑噴出的水柱上。
「我十二歲懷你們的時候,你外婆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不要臉的賠錢貨』,罵了整整一個晚上。」
「你們出生之後,身邊沒有一個大人陪著,只有醫院裡一個值班的護士看我可憐,給我倒了杯熱水。」
「後來帶著你們姐妹倆過日子,去菜市場買菜被人指指點點。」
「有些長舌婦還罵我是表子。」
「去你們學校開家長會被人問『你是孩子的姐姐嗎?』、還有的學校壓根不讓我去開家長會,說我是道德敗壞、不守婦道什麼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讓孟汐月聽起來很悲傷。
「所以小月,媽不怪你那天說的話。」
「媽只是不想讓你走媽的老路,不想讓你因為一時衝動把自己的人生搞得像媽一樣。」
孟汐月終於忍不住了。
眼淚混著熱水一起從臉上淌下來,她抬手去擦,結果熱水進眼睛裡讓她越擦越多。
她猛地往前邁了一步,張開手臂把董琴抱住了。
董琴被她撞得後退了半步,腳底在水裡打了個趔趄。
她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孟汐月的肩膀。
然後她感覺到了肩膀上濕熱的觸感,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兩人就這樣站在花灑下面抱了好一會兒。
熱水從頭頂淋下來,沖刷著兩個人的身體。
蒸汽在她們周圍翻湧,已經完全看不清兩人的情況。
「媽…」
孟汐月的聲音悶在董琴的肩窩裡,帶著哭腔含含糊糊的。
「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也想明白為什麼我們兩個會這樣。」
「因為我們兩個太像了。」
她把江宇在餐廳那天分析的話跟董琴講了一遍。
董琴聽完之後露出一陣欣慰的表情。
「小江這孩子啊,確實不錯,他跟咱們一家三口挺有緣的。」
這句話是董琴有感而發。
自從江宇闖入她們母女三人的生活中之後,雖然被孟禾的事情弄的焦頭爛額。
但江宇這個男人在無形中也改變了她們三個之間的關係。
尤其這幾件事情辦的都讓董琴感覺很滿意。
她對江宇越來越有好感了。
但更多的是長輩對於晚輩的一種欣賞,而不是其他複雜的情感。
其實董琴現在身邊也有很多二十多歲的小伙子追求她。
畢竟她還年輕。
不過像江宇這麼年輕幽默、又如此優秀帥氣的小伙子倒是很稀有。
「嗯,但他有時候是真氣人啊。」孟汐月吐槽了一句。
「你忘了嗎?你自己都說了你像我,如果我是你這個年紀啊,我肯定也會和小江鬧的不可開交。」
董琴說完幻想了一下如果是19歲的自己遇到江宇會是什麼樣的畫面。
然後就能理解女兒的抱怨了。
她肯定也會和江宇幹得不可開交。
兩人又繼續聊了一會兒關於江宇的事情。
最後是董琴吸了吸鼻子,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幹練,但多了一點濕漉漉的柔軟。
「好了,咱們兩個光著身子聊一個大男孩兒,是不是太奇怪了?」
孟汐月一臉恍然的夾了下腿,然後附和道:「是…確實有點奇怪…」
「嗯,趕快衝乾淨出去吧。」
董琴鬆開了孟汐月,抬手用掌根胡亂抹了一把臉,把眼淚和洗澡水一起擦掉。
孟汐月紅著眼眶看著董琴,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正常。
「媽,你後背還有好多泡沫沒沖乾淨。」
「你還說我呢,你比我泡沫還多。」董琴指了指孟汐月身上的沐浴露。
董琴伸手去夠花灑,結果孟汐月搶先一步把花灑拿在了手裡。
「我先沖!」
「你這孩子,我頭髮還沒沖乾淨呢!」
「略略略,誰搶到算誰的。」孟汐月沖董琴做了個鬼臉。
「行啊,翅膀硬了是吧,來,讓我好好教育教育你!」
董琴說完笑著跟孟汐月玩起搶花灑的遊戲。
兩個人擠在花灑下面,孟汐月拿著花灑往自己頭上沖,董琴伸手去奪。
水花濺得到處都是,淋浴區的玻璃門上全是蜿蜒的水痕。
浴室里傳來兩人嘻嘻哈哈的笑聲和此起彼伏的水聲。
磨砂玻璃門上映出兩個模糊的人影在霧氣里你推我搡,像兩隻在雨里打鬧的小貓。
……
與此同時,視線來到別墅外面。
濃重的夜色之中,鳳鳴山莊裡的路燈在香樟樹冠下面投出一圈一圈的暖黃色光暈。
遠處人工湖的水面上映著對面別墅的燈光,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桂花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作響,偶爾有夜鳥從樹梢飛過,留下一聲短促的鳴叫。
一切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就在這時…
別墅小院的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木門上面有指紋密碼鎖,陌生人是無法解鎖推開的。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一個纖細的身影拖著行李箱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咖啡色的短袖襯衫,下身是淺藍色的直筒牛仔褲,腳上一雙手工編織的粗麻帆布鞋。
頭髮紮成低馬尾,額前有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看起來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孟禾。
她站在石板小徑上,抬頭看了一眼別墅二樓亮著燈的窗戶,嘴角彎起一個柔軟的弧度。
「呼,終於到家啦!」
她本來計劃還要在南省待好幾天的。
結果昨天主辦方突然通知說後續的交流會因為颱風預警臨時取消了。
孟禾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太好了可以回家了」。
第二反應是「正好給小月一個驚喜」。
因為孟禾現在頂著的是孟汐月的身份,所以會場上發生的事情孟禾直接「截胡」了。
而且交流會取消非常突然,並沒有發任何官方信息大肆宣傳,只是在現場跟所有人提了一嘴而已,然後大家都散了。
所以孟汐月對此完全不知情。
更別提江宇和董琴了。
於是孟禾當即訂了最近的一班飛機,然後在機場免稅店和南省的特產店裡掃了一大堆東西。
行李箱裡塞滿了給妹妹帶的手工紅糖、給媽媽帶的普洱茶餅和一條手工織的披肩、還有若干小吃零食。
以及給那個叫江宇的男生帶的一盒南省特色點心。
畢竟人家把身份借給媽媽用了這麼久,總該表示一下感謝。
至於怎麼給他…
找機會送到他家的超市吧。
孟禾把行李箱提起來,儘量不讓輪子碾過石板發出聲響。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別墅門前,小心翼翼地打開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