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汐月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
「行吧,信你一次。」
她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一種勉為其難的鬆弛:「我還以為你這輩子不會原諒別人呢,今天真是大開眼界。」
「別磨嘰了行不?」
江宇側耳聽了一下樓上孟禾洗澡的聲音:「你到底去不去啊?」
「肯定去啊。」
孟汐月從冰箱門上直起身子:「聽你那意思,你那個學姐那麼軸,這事兒她要是過不去的話將來萬一她在我姐面前瞎說什麼怎麼辦?」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要不是為了我姐,我才懶得跟你還有你那個什麼學姐大晚上出去吃飯呢!」
「行行行,都是為了你姐。」
江宇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語氣裡帶著一種懶得跟你爭的敷衍:「那就這麼定了,我跟學姐約的是晚上十一點。」
「你等晚上你姐睡著了之後,悄悄出來咱們走,別搞出動靜。」
「知道了。」
孟汐月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
說完,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問了一句:「哦對了,那我姐跟這個學姐平時在學校關係怎麼樣?需不需要我提前做做功課什麼的?萬一她聊到我姐的事我答不上來就麻煩了。」
「不用,你姐和她從來沒說過話。」
江宇大大咧咧地一揮手:「這倆人在學校屬於那種見了面連點頭都不點的關係,你就正常發揮就行。」
「哦,好吧。」
孟汐月點點頭,心裡卻默默記下。
既然姐姐從來沒跟這個夏嵐說過話,那說明夏嵐對孟禾的了解基本為零。
這樣一來自己冒充姐姐反而輕鬆了。
不用擔心被問什麼「你上次說的那個什麼什麼」之類的細節。
……
十點半的時候,別墅里已經安靜下來。
孟禾跟孟汐月躺在床上,完成了例行的姐妹夜話。
孟汐月側躺著聽了一會兒姐姐的呼吸聲,確認她徹底睡熟之後,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下了床。
自己姐姐從不起夜,睡眠質量也非常好,所以孟汐月並不擔心中途姐姐醒來什麼的。
她迅速穿好衣服,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擰開門把手、溜出了房間。
下樓的時候,江宇已經在玄關等著了。
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短袖T恤和一條黑色運動褲,頭髮捯飭了一下,看起來乾淨利落。
腳上踩著一雙白色板鞋,整個人往那兒一站,倒真有幾分像正經出門約會的樣子。
「走吧。」
江宇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伸手拉開了別墅的大門。
孟汐月點點頭,跟在他身後溜了出去。
鳳鳴山莊的夜晚安靜得只剩風聲和蟲鳴。
路燈把石板路照得一片暖黃,兩側的香樟樹投下濃密的陰影,把別墅區的小徑切割成一段一段明暗交替的通道。
兩人並肩走在別墅區的小徑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這是兩人的「情侶身份」第一天歇業。
之前為了演戲,他們每天從早到晚都在一起,牽手、吃飯、走路、甚至擁抱。
但現在孟禾回來了,替身任務結束了。
江宇恢復了自己,孟汐月也恢復了自己。
當兩人再次這樣並肩走在一起的時候,氣氛竟然莫名有些微妙。
孟汐月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步伐跟平時一樣輕快利落。
但餘光總是不自覺地往旁邊瞟一眼,又飛快地收回來。
「對了,還沒問你呢,今天你和我姐在學校怎麼樣?」孟汐月先開了口,語氣儘量隨意。
「我姐第一天不用跟你裝陌生人了,她一定很高興吧?」
「那是相當高興了。」
江宇想起今天孟禾從早到晚那個雀躍勁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她從早上出門開始就一直在笑,到了學校更是恨不得跟所有人宣布『這是我閨蜜』。」
「那你們中午一起吃飯了?」
「吃了。」
「在食堂吃的麼?」
「對,她幫我占的座,還幫我打的飯,你姐打飯真有一手啊,食堂阿姨每次都給她多一勺肉。」江宇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由衷的感慨。
孟汐月「哦」了一聲沒接話。
「還有啊…」
江宇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笑意:「她還來籃球場找我,給我送了杯奶茶呢。」
「奶茶?」
孟汐月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較勁。
「呵,這下如你願了吧?你不是一直吐槽我不懂你,說什麼『你姐會給我買奶茶和可樂』麼?現在真給你買了,你一定開心死了吧?」
「是啊,不過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開心。」江宇苦笑了一聲。
「嗯?啥意思?」孟汐月側過頭看他。
「你知道你姐給我買的是什麼奶茶嗎?」
「什麼奶茶?」
「熱奶茶。」
江宇說完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你能想到我剛打完球,整個人跟燒紅的鍋一樣,汗嘩嘩地往下淌,喉嚨幹得跟沙漠似的…」
「結果她遞過來一杯熱到冒氣的奶茶,我一大口下去舌頭到現在還是麻的那種救贖感麼?」
孟汐月花了大約兩秒鐘消化這個畫面然後…
「噗!」
她直接笑出聲。
那笑聲很大,在安靜的別墅區里格外清晰。
意識到有點擾民之後,她趕緊抬手捂住嘴但肩膀還在控制不住地抖。
「熱…熱奶茶?哈哈哈!」
她從指縫裡擠出悶悶的笑聲:「我姐…我姐可真行啊!她怎麼想的啊!」
「是啊,我當時都被燙蹦起來了,簡直跟觸電一樣。」
江宇一臉無奈地看著她笑得直不起腰的樣子:「我特麼長這麼大頭一回讓奶茶咬了一口。」
「噗!別說了,我真笑不活了!」
孟汐月笑得整個人都在抖:「她肯定是不想讓你喝涼的,因為在她眼裡你現在是我們媽媽。」
「我知道,但知道歸知道…」
江宇嘆了口氣:「我那會兒真的差點就破功了,我特別想跟她說『閨女給媽來瓶冰的』,但我不能那麼說,只能端著那杯熱奶茶擠出一個慈母微笑跟她說『真好喝』。」
「哈哈哈!」
孟汐月笑得更放肆:「你…你還挺敬業,燙著舌頭還能夸出口。」
「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無奈啊!」江宇痛心疾首的捶了下胸。
「哈哈,這下你知道我姐的好了吧?她對你多上心啊,怕你胃不好連奶茶都給你買熱的。」
「是,你姐對我確實好。」
江宇停頓了一下話鋒一轉。
「但我還是更喜歡和你在一起。」
孟汐月的笑聲忽然停了。
她錯愕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江宇的側臉。
他正目視前方走路,好像剛才那句話就是隨口一說。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下頜線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你那個冰寶礦力雖然我吐槽歸吐槽,但至少是涼的啊,誰喜歡打完球喝熱飲啊,在這個問題上,你比你姐強多了。」江宇雲淡風輕的繼續道。
孟汐月「哦」了一下沒再說什麼,只是把目光收回去,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路。
灰色的石板上嵌著細碎的雲母顆粒,在路燈下閃著微弱的光。
她的腳步沒有變化,速度還是那樣不緊不慢。
但她的腦子忽然變得有點亂。
換作以往,她早就炸毛了。
按照她平時的脾氣,她肯定不會「哦」一下了事,而是兇巴巴的來一句:「你小子能不能把話說明白點兒啊!」
這句才是標準答案。
然後江宇會接一句什麼欠揍的話,她再翻個白眼懟回去…
兩人就此展開一輪毫無營養但誰也不服誰的互嗆。
這是他們之間最熟悉的相處模式。
從醫院第一天見面開始就是這樣,一直到現在。
但這次她竟然沒有那麼做。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已經習慣了江宇的口無遮攔,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還有…
聽到江宇說她比姐姐強多了,她心裡竟有些微微的開心。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
就像她在實驗室里連續跑了三天數據終於得到了一條完美的曲線…
或者是在學術會議上她剛開口就被某個資深教授打斷、然後她用三分鐘專業輸出讓對方閉嘴的時候,心裡湧上來的那種微妙成就感。
但又不完全一樣。
實驗室里的成就感是純粹的、為了勝負欲的開心。
可現在的開心…
她從來都沒有體驗過。
可能是我做實驗的事業腦又在作祟了吧?
孟汐月在心裡對自己說。
對,一定是事業腦!
從小到大,她在學業和事業上從來都是碾壓同齡人的存在。
唯獨在人際關係這種沒法量化的領域總是搞不清楚狀況。
她習慣了用效率和成果來衡量一切。
所以當有人對她說「你比某人強」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就是開心,因為這是一種認可。
她得到了江宇的認可。
但這跟江宇這個人本身沒什麼關係。
純粹是另一種勝負欲在起作用。
再說了,自己怎麼會和姐姐爭個高低呢?
孟汐月默默在心裡把自己的邏輯捋了一遍。
在得出最後這個「合理」的結論之後,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
十五分鐘之後,江宇和孟汐月來到了小吃街的入口。
大學城附近的小吃街在這個時間點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整條街燈火通明,兩排攤位從街頭排到街尾,一眼望不到頭的那種。
鐵架上的燈泡被油煙燻得發烏,但射出來的光還是足夠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
烤串的炭火、鐵板燒的油煙、熱辣的火鍋…
還有隔老遠就能聞到的臭豆腐和螺螄粉…
各種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夜市的複雜香氣。
小吃街裡面人聲鼎沸。
有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三五成群地逛著,有剛下夜班的打工人坐在塑料桌前吃宵夜,還有附近的居民遛彎順便買點小吃的…
「到了,就是那兒。」江宇指著小吃街中間一條胡同。
孟汐月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入眼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口。
巷子寬度大概只能容納兩個人並排走。
兩邊的牆壁上貼滿了各種小GG和已經褪色的海報,牆角還堆著幾個塑料筐和啤酒箱。
說實話,現在能找到一個這樣造型的地方都很難。
只有一些大城市的懷念舊時光主題餐廳才能看到那種做舊的巷子。
可遠處那個不是做舊,而是真舊。
巷口還掛著一盞褪色的紅燈籠。
燈籠下面用黑色馬克筆歪歪扭扭寫著一塊招牌——深夜食堂。
招牌旁邊貼了一張塑封的菜單,被油煙燻得發黃,邊角已經捲起來了,裡面的字勉強能看清幾個。
「所以…請客吃飯就選這地方?」孟汐月打量著那條窄巷子表情複雜。
「是啊,我選的。」江宇不以為然道。
「我還以為你怎麼也會選個正經的餐廳…」孟汐月一陣意外。
在她的認知里,請客吃飯要麼是西餐廳、要麼是日料店、要麼至少也是個有服務員遞菜單的餐廳吧?
這種藏在胡同里連招牌都懶得好好寫的館子…
跟她印象中的「請客」二字完全掛不上鉤。
「咋的?你覺得這地方掛個紅燈籠就不正經麼?」江宇打趣道。
「我是覺得這裡還不如上次咱倆吃燒烤的那家店呢。」孟汐月解釋了一句。
上次那家燒烤店雖然也是蒼蠅館子,但至少店面敞亮、招牌正規、老闆和服務員還穿著統一的制服。
這裡給人感覺更像是那種「不想被人找到」的神秘接頭地點。
江宇一臉大大咧咧道:「放心吧,這地方我常來,味道很棒的。」
「再說學姐是體育生,你以為她稀罕那些花里胡哨的西餐廳啊?吃兩片葉子擺個造型拍張照,回宿舍還得再吃一碗泡麵。」
「你怎麼知道人家吃泡麵?」
「猜的唄,練體育的消耗大,食量都不小。」
孟汐月「嘁」了一聲,沒再反駁,跟著他走進了巷子。
她心說這邏輯倒是有道理,但總覺得江宇就是故意挑這種冷門獵奇的地方。
其實江宇選擇這家店的原因,第一是因為這裡口碑確實不錯。
他之前跟室友們來過幾次,每次都被那鍋底和食材的新鮮度驚艷到。
一般看到周圍這種環境的店,顧客都會下意識以為食材是不是那種蛋白質瘋狂爬行的程度…
最開始江宇甚至抱著「只要回宿舍別竄稀」就行的心態來的。
然而食材新鮮程度卻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期。
而且老闆的調料配方確實有一手。
屬於那種「悶聲發大財」的寶藏店鋪。
二是他不想痛宰夏嵐。
他聽說夏嵐家庭條件一般,但是這孩子挺能吃苦的,要不然也不會學體育。
練體育的開銷可不小,跑鞋一雙好幾百、訓練服護具營養品樣樣都要錢。
還得補身體呢?
普通家庭供一個體育生出來其實挺吃力的。
所以他選擇來小吃街的飯店,就是為了簡單赴約而已。
但又不能挑一個太便宜的館子,那樣會傷到學姐的自尊心。
於是就有了今天約的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