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負手在御案前踱步。
他這個九歲的兒子,不僅把兩王的底細查得清清楚楚,甚至還敢帶著幾個人,跑去揚州黑吃黑!
信里那句「父皇在京城直接動手吧」,簡直是把刀遞到了他這個當爹的手裡。
官家猛地停下步子。
「李福全!」
「老奴在!」
「傳朕旨意!即刻宣殿前司都指揮使、皇城司使進宮!」
官家斜睨齊衡。
「滾回府!禁足三月!」
齊衡如蒙大赦,磕了個頭,連滾帶爬的退了出去。
半個時辰後。
兩千名殿前司禁軍舉著火把,將兗王府和邕王府圍的水泄不通。
兗王府內。
兗王披衣在書房踱步,盤算著揚州六十萬兩現銀裝船的日子,有了這筆錢,青州私兵就能換新甲。
正盤算著,前院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府邸的大門被硬生生撞開。
大批禁軍沖了進來,見人就拿。
兗王臉色驟變,推開書房門沖了出去。
「放肆!你們是哪個營的,敢擅闖親王府邸,不要命了嗎!」
殿前司都指揮使按刀逼近,抖開黃綾。
「官家有旨!兗王涉嫌謀逆,即刻拿下,查抄王府!反抗者,就地格殺!」
兗王腦中轟鳴。
謀逆?揚州敗露了?
沒等他出聲,兩名禁軍如狼似虎地撲上前將他雙臂反剪。
「我要見官家!本王是親王!」
都指揮使充耳不聞,大手一揮。
「押走!挖地三尺搜!」
同一時間,邕王府也上演著同樣的戲碼。
邕王連中衣都沒穿齊整,就被禁軍從通房丫頭的被窩裡拖了出來,死死按在青磚上,五花大綁地往外拖。
長街上。
兩輛囚車不期而遇。
兗王和邕王披頭散髮地被關在木籠子裡。
兩人隔著木柵欄對視了一眼。
邕王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青州搞的那些破事連累了我,我早說讓你收斂點!」
兗王呸了一聲。
「放屁!老子還在等揚州的錢!肯定是你結黨營私,被皇城司抓了把柄,把老子也咬出來了!」
兩人在囚車裡互相指責,罵得不可開交。
押送的禁軍統領嫌煩,直接命人拿破布堵了他們的嘴。
長街兩側,百姓隔門縫偷窺,大氣不敢喘。
一夜之間,京城的天變了。
福寧殿內。
天色已經蒙蒙亮。
官家坐在龍椅上,聽著皇城司使的匯報。
「啟稟官家,兗王府抄出違制甲冑五十副,西夏強弩二十把,還有與青州私兵統領的往來密信。邕王府抄出受賄帳本三冊,涉及朝臣三十餘人。」
官家冷哼一聲。
「好啊,真是朕的好子侄。傳旨,褫奪兩人親王爵位,貶為庶人,打入天牢。涉案官員,一律革職查辦!」
「遵旨!」
大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官家往椅背上一靠,吐出胸中鬱氣。
壓在心頭多年的兩塊大石頭,就這麼被搬開了。
若不是太子那封信,他還下不了這個決心。
李福全端著一碗參湯走過來。
「官家,熬了一夜,喝口湯潤潤嗓子吧。」
官家接過參湯喝了一口,突然笑了。
「李福全,你說太子這會兒在揚州幹什麼呢?」
李福全佝著腰奉承。
「殿下天資聰穎,這會兒只怕已經把揚州的亂攤子收拾乾淨了。」
官家搖搖頭。
「那小子的胃口大得很。六十萬兩現銀,他肯定一文錢都不會給朕留。派人去揚州傳話,告訴他,京城的事朕替他辦完了,讓他趕緊給朕滾回來!」
揚州碼頭。
江面上霧氣蒙蒙。
十幾艘貨船一字排開。
落雁莊裡抄出來的金銀財寶和兵器甲冑,已經裝船完畢。
趙旭站在官船甲板上,迎著江風伸了個懶腰。
顧廷燁熬了兩個大夜,眼底發青,精神卻亢奮得很,大步湊了過來。
「都裝好了,殿下!六十萬兩現銀,三百副重甲,一文不少一件不差!」
趙旭點點頭。
一隻信鴿撲稜稜地落在了桅杆上。
甲三上前取下信鴿腿上的竹筒,雙手呈給趙旭。
「主子,京城急信。」
趙旭拔出塞子,倒出紙條。
掃了一眼紙條上的內容,趙旭挑了挑眉毛。
顧廷燁好奇探頭。
「京城出事了?殿下。」
趙旭隨手把紙條扔進江水裡。
「父皇動手了。兗王和邕王已經被褫奪爵位,下了大獄。」
顧廷燁暗自咋舌。
「官家這手段夠雷霆的!兩位親王,一夜之間就全拿下了?」
趙旭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看著繁華的揚州城。
「殿下,那咱們現在直接回京?」顧廷燁問。
趙旭拍了拍船舷。
「不急。回京幹什麼?」
江風卷過甲板,吹得火把呼呼作響。
顧廷燁抓了把頭髮,有些不解。
「錢也抄了,甲冑也拿了,京城那邊官家也收網了。殿下,咱們還留在揚州吹江風乾嘛?」
趙旭走到那口裝滿重甲的木箱前,手指敲了敲箱蓋,發出沉悶的響聲。
「回去聽那幫御史言官吵架嗎?」
「兩位親王倒台,朝堂上空出大把的位子。那幫文臣這會兒正忙著搶肉吃。孤現在帶著六十萬兩銀子回去,你信不信,明天就有摺子遞到父皇案頭,要求把這筆錢充入國庫,用來修河堤、建宮殿,甚至用來給西夏發歲幣。」
顧廷燁瞪大眼睛。
「這可是殿下親自抄出來的軍費!他們敢動?」
趙旭輕笑。
「文官的嘴,殺人的刀。」
趙旭轉過頭看著顧廷燁。
「錢放在地窖里,那是死物。只有轉起來,才能變成刀槍劍戟,變成戰馬糧草。」
甲三上前一步遞上披風。
趙旭擺擺手沒接,任由江風吹拂著青色的布衣。
「顧二,你外家白家在揚州是做什麼的?」
顧廷燁愣了一下,沒轉過彎來。
「鹽商啊。白家在揚州經營了幾十年,壟斷了江北三成的私鹽和官鹽份額。」
趙旭打了個響指。
「這就對了。如今白老太爺病重,白家二房三房又被孤連根拔了。現在白家的盤子,誰來接?」
顧廷燁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趙旭,嘴巴微張。
「殿下……您要接手白家的生意?這可是商賈之事!」
趙旭冷哼。
「商賈之事怎麼了?大周一年的賦稅,大半靠著江南的商稅和鹽稅養活。朝堂上那些相公們嘴上說著重農抑商,背地裡誰家沒有幾個鋪子、幾支商隊?」
趙旭走到裝滿重甲的木箱前,拍了拍結實的箱蓋。
「孤要養新軍,要收復燕雲十六州。靠戶部那幫老頭子摳搜出來的幾個銅板,夠幹什麼?等他們扯皮撥下軍費,黃花菜都涼了。孤要自己建一個商會,把揚州這塊肥肉徹底吞進肚子裡。」
顧廷燁聽得熱血沸騰,但很快又冷靜下來。
「殿下,做買賣得有人啊。白家的掌柜夥計跑的跑、散的散,咱們手裡全是拿刀的暗衛。總不能讓甲三去櫃檯上打算盤吧?」
站在一旁的甲三臉頰抽動了一下,默默握緊了手裡的橫刀,顯然對打算盤這種事極度排斥。
趙旭聽著顧廷燁的話,不禁被逗笑了。
「孤七歲開蒙,資善堂里換了四個師傅。你以為孤這兩年,除了在宮裡讀書,什麼也沒幹?」
趙旭轉頭看向甲三,臉上的笑意收斂。
「傳令下去。」
甲三立刻單膝跪地,脊背挺得筆直。
「飛鴿傳書,把孤在青州、楚州、杭州暗中安置的那些人,全部調來揚州。三天之內,孤要看到他們站在白家的大院裡。」
甲三抱拳應諾。
「遵旨!主子,調哪一撥人?」
「算盤打得最響的那撥。」
顧廷燁聽得有些愣怔,湊上前去。
「殿下,您還在外面養了帳房?」
趙旭沒搭理他的大驚小怪,轉身往船艙走。
「這兩年,孤讓皇城司在各路收攏了不少人。有個因為算錯了一兩銀子被上司頂鍋發配的戶部老主事;有個考了十次科舉沒中,卻把大周商稅漏洞摸得一清二楚的酸秀才;還有些家道中落、被仇家追殺的商賈子弟。」
趙旭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顧廷燁。
「孤花錢養著他們,教他們看帳、做局、統籌調度。現在,是他們幹活的時候了。」
趙旭指著遠處的揚州城廓,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揚州,大運河的咽喉。往北,連著汴京;往南,通著蘇杭。鹽、鐵、茶、絲,天下財富十之有三從這裡過。孤要在這裡,立起一塊新招牌。」
「什麼招牌?」顧廷燁忍不住問。
「九州商會。」
趙旭吐出四個字,擲地有聲。
「這六十萬兩官銀,就是九州商會的本錢。孤要把這筆錢化整為零,通過白家現有的商路洗白。把這些銀錠熔了,換成絲綢、茶葉,賣到海外和西夏去。再把換回來的真金白銀和戰馬,源源不斷地運回大周。」
顧廷燁心裡發毛。
這九歲太子的胃口,簡直大得嚇人。
「殿下,白家雖然倒了,但揚州的商界可不空。」顧廷燁提出顧慮,「除了白家,還有掌控漕運的漕幫,以及另外兩家大鹽商——錢家和孫家。咱們這九州商會突然冒出來,還要吞白家的盤子,他們能答應?」
趙旭轉過身看著顧廷燁。
「他們答不答應,重要嗎?」
顧廷燁一愣。
趙旭指了指甲板上站得筆直、渾身散發著血腥味的皇城司暗衛。
「孤是來搶地盤的,不是來跟他們做買賣的。」
趙旭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霸道。
「和氣生財那是商人的規矩。孤的規矩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顧廷燁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覺得,揚州城裡的那些豪商巨賈,馬上就要倒大霉了。
「甲三。」趙旭吩咐。
「在!」
「派人去摸清楚漕幫、錢家和孫家的底細。他們平時怎麼運貨,走哪條道,背後靠著京城哪位大員,孤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
趙旭伸了個懶腰,江風吹得他精神奕奕。
「走,進城。」
顧廷燁提著刀跟上。
「殿下,咱們現在去哪?」
「白家大宅。」
趙旭跨過船舷踩上跳板。
「先把白老太爺的後事辦了。然後,孤要見見揚州城裡這幫地頭蛇。」
半日後,白家大宅。
白大郎和二房三房的人已經被暗衛清理得乾乾淨淨,仿佛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白老太爺躺在病榻上,已經咽了氣。
顧廷燁跪在床前,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趙旭坐在太師椅上,翻看著白家的總帳本。
揚州通判盛紘此刻正跪在堂外,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旭合上帳本,隨手扔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盛紘。」
盛紘雙腿打著擺子挪進正堂,撲通一聲跪伏在青磚上。
「微臣在。」
「揚州城裡的商賈,平時都是誰在管?」
盛紘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聲音發抖。
「回殿下,鹽務歸都轉鹽運使司,普通的商賈市集,歸揚州府衙管。但……但實際上……」
「吞吞吐吐幹什麼?說。」
「實際上,揚州的商界,是漕幫的雷老大,還有錢、孫兩家家主說了算。官府的政令,要是沒有他們點頭,在碼頭上根本推行不下去。」
趙旭冷笑一聲。
「一個幫派,兩個商賈,把持了揚州的命脈。你們這些朝廷命官,當得可真威風。」
盛紘把頭磕得砰砰響,額頭很快就紅了一片。
「微臣無能!微臣該死!」
趙旭站起身走到盛紘面前。
「行了,別磕了。孤給你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盛紘抬起頭,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殿下儘管吩咐!微臣萬死不辭!」
「用揚州府衙的名義,發帖子。」
趙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明天上午,在揚州最大的酒樓望江樓,設宴。」
「請漕幫雷老大,還有錢家、孫家的家主赴宴。」
盛紘愣住了,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殿下,這名頭是……」
「就說,白家新任當家人,想跟他們拜個碼頭。」
趙旭轉頭看向剛從內院走出來的顧廷燁。
「顧二,明天,你就是白家的新家主。」
顧廷燁指著自己,眉毛一挑。
「我?」
趙旭點頭。
「你身上流著白家的血,名正言順。孤會在你後面鎮場子。」
顧廷燁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握緊了手裡的橫刀。
「砸場子這種事我最在行,殿下放心。」
趙旭拍了拍顧廷燁的肩膀。
「是收編,不是砸場子。九州商會給他們留口湯喝,他們要是識相。要是不識相……」
趙旭沒往下說。
甲三冷著臉按緊刀柄,眼底掠過一絲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