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兩萬多人稀稀拉拉的站在校場上。
這就是號稱八萬精銳的北大營捧日軍。
王安石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的隊伍,手裡的花名冊被他攥的變了形。
這兩萬多人里,有一大半是頭髮花白的老頭,還有瘦的皮包骨頭的半大孩子。很多人連鎧甲都沒有,穿著破爛的麻布衣服,手裡拿著生鏽的長槍,在秋風中凍的瑟瑟發抖。
王安石翻開花名冊。
「左廂第一軍,指揮使劉大刀。冊上五百人,實到多少?」
一個滿臉橫肉的將領哆嗦著出列,跪在地上。
「回、回大人,實到一百二十人。」
王安石攥緊了冊子:「剩下的三百八十人呢?」
劉大刀咽了口唾沫,不敢抬頭。
「空、空著。歷來規矩,三成吃空餉。剩下的人,大半被京里的達官顯貴借去修園子、干雜活了。留在營里的,就、就只有這些了。」
王安石指著隊伍里那些老弱病殘。
「這等體格,連刀都提不起來,如何上陣殺敵?大周每年的軍餉,就養了你們這群廢物?」
劉大刀連連磕頭叫屈。
「王大人,這不怪我們啊!上面撥下來的軍餉,層層剋扣,落到我們手裡連喝粥都不夠。要是不吃空餉,兄弟們早就餓死了!」
王安石懶得聽他狡辯,直接下令。
「來人!把所有吃空餉、剋扣軍餉的將領全部拿下!查抄營帳,收繳帳冊!」
兩百名東宮侍衛衝進人群,把十幾個將領按在地上捆了起來。
沒人敢放肆,顧廷燁可提著尚方寶劍在旁邊溜達。
整整一天,北大營雞飛狗跳。
一箱箱藏在營帳里的金銀珠寶被搜了出來,堆在校場上,閃的人睜不開眼。
……
整頓北大營的消息,傳遍了汴京城。
皇宮,福寧殿外。
榮妃披頭散髮,跪在台階上哭得撕心裂肺。
「官家!您要給臣妾做主啊!」
「顧二那個天殺的,竟然把臣妾的哥哥給砍了!連個全屍都沒留!」
「官家,您要是再不管,這大周的天都要被太子掀翻了啊!」
李福全站在殿門口,揣著手,滿臉苦笑。
「娘娘,您快回去吧。官家頭風犯了,剛喝了藥歇下,吩咐了誰也不見。」
榮妃不依不饒,死死抱著殿門的柱子。
「我就撞死在這福寧殿外,官家要是不見我!」
李福全搖了搖頭,招手叫來兩個嬤嬤。
「娘娘失心瘋了,還不趕緊扶娘娘回宮歇息?」
兩個嬤嬤不由分說,架起榮妃就往外拖。榮妃的咒罵聲在宮牆內迴蕩,漸漸遠去。
東宮,宜秋殿。
地龍燒的很旺,屋子裡暖烘烘的。
趙旭靠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聽著王淵的匯報。
「殿下,顧二爺和王大人已經把北大營查抄乾淨了。」
王淵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震撼。
「八萬人的大營,實到兩萬三千人。能拿的動刀的青壯,不到八千。從榮顯等人的營帳里,抄出現銀四十萬兩,金銀珠寶折合也有十萬兩。」
趙旭吹了吹茶沫,輕笑一聲。
「好一個拱衛京師的八十萬禁軍。一個北大營就爛成了這樣,剩下的七個大營是個什麼德行,可想而知。」
王淵有些擔憂的皺起眉頭。
「殿下,榮顯畢竟是皇親國戚。顧二爺這一刀下去,算是把馬蜂窩徹底捅破了。樞密院那幫文官,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趙旭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色。
「孤要的就是他們跳出來。」
「刀不磨不快,這幫蛀蟲在朝堂上趴的太久了,真以為大周是他們的天下。」
夜風卷著殘雪。
汴京城街道空無一人。
打更人縮著脖子,敲響三更的梆子。
一輛青帷馬車碾過積雪,停在韓相府後門。
趙旭裹著玄色大氅,踩著積雪下車。
王淵緊隨其後,上前叩門。
三聲輕叩。
門房探出半個身子,眉頭倒豎,剛要呵斥。
王淵從袖中摸出拜帖,塞進門房手裡。
門房借著燈籠光暈掃了一眼,雙腿一軟,險些跪在雪地里。
王淵一把攥住他胳膊,將他提起來。
「帶路,去客廳。」
「莫要驚動旁人,更別驚動家眷。」
門房連連點頭,牙齒打顫,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
相府內院靜謐。
客廳內沒生火盆,空氣中透著陰冷。
趙旭解下大氅,搭在太師椅背上。
端坐在主位,手指叩擊著桌面。
半盞茶的功夫。
門外傳來腳步聲。
韓琦連大氅都沒來得及披,僅著單薄的貼身綢袍,快步走入廳內。
額頭上沁出的汗珠在燭光下反光,呼吸略顯粗重。
跨過門檻後,韓琦恭敬的便要行禮。
「老臣不知太子殿下深夜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趙旭站起身,上前兩步,一抬手,穩穩托住韓琦的手臂。
趙旭聲音聽不出喜怒。
「韓相公免禮。孤今日微服前來,不講朝堂上那些虛禮。」
被太子托住手臂的那一瞬,韓琦順勢直起身。
這才驚覺後背不知何時已完全濕透,冰涼的貼在脊背上。
白天北大營才剛殺的血流成河,榮顯的人頭此刻怕是還沒涼透。
這位太子殿下深夜登門,絕不可能是來討杯茶喝的。
是這把火,眼看就要燒穿整個中樞。
韓琦垂下眼帘,語氣恭順。
「殿下,廳中夜風寒重,請移步老臣書房敘話。」
趙旭看了這位大相公一眼,微微頷首。
書房內。
地龍燒的溫熱。
韓琦拿火鉗撥弄了一下炭火,轉身去沏茶。
趙旭負手而立,打量著四周陳設。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
書架上堆滿經史子集,透著清貴氣。
韓琦端著兩盞熱茶走過來,雙手捧著遞上。
「殿下請用茶。」
趙旭接過茶盞,卻沒有喝,而是隨手將茶盞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案几上。
「韓相公不必拘謹。」
趙旭看著韓琦花白的鬢角,語氣放緩。
「孤今夜來,不是以大周太子的身份。十年前,孤剛開蒙的時候,父皇曾請韓相公到資善堂,給孤講過半個月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