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文華殿。
王淵躬身立在桌案前,雙手遞上欽天監呈送的黃緞摺子。
「殿下,欽天監幾個老頭熬兩宿總算合出八字。大吉之日在下個月,臘月十八。錯過這天,可得往後推到正月底。」
趙旭靠在太師椅上隨意翻看兩頁,隨手將其拍在桌案上。
「就定在臘月十八,傳旨禮部抓緊辦。另外派人查查東宮內庫,算清楚現在還能動用多少現銀。」
聽到這話,王淵整張臉皺巴巴垮了下去,連聲叫苦。
「殿下,這帳還用查?明州建船廠,沈大人五十萬兩已經撥走。」
「北大營裁撤老弱發遣散費,顧將軍重新採買兵刃戰馬,之前抄家弄的一百七十萬兩早就見底。」
王淵掰指頭倒苦水:「內庫滿打滿算眼下撐死不足二十萬兩。」
「殿下大婚開銷驚人:要賞賜各府流水席和恩典,二十萬兩砸進去連半點聲響都聽不見。難不成讓底下人去借印子錢填窟窿?」
趙旭拿指節敲了敲桌面。
「缺錢去內務府要。大婚各項開銷,一律從戶部和內務府帳上走,不用東宮出一文錢。」
「孤懶的理這攤爛帳。等太子妃進門,帳冊連同庫房鑰匙全交她手上。」
王淵搓手連連點頭嘿嘿笑:「殿下英明。太子妃在盛家理家算帳的本事,那可是曹皇后都誇過的。」
……
幾場冬雪消融,汴京城年味與東宮大婚喜氣交織在一塊。轉眼到臘月十八大喜日子。
城內張燈結彩,內城宣德門到盛府所在街巷,黃土墊道,淨水潑街。
兩旁掛滿紅燈籠,羽林衛十步一崗,將圍觀百姓隔在街道兩側。
盛府正堂。
盛紘穿著四品太常寺少卿官服,臉上全是喜色,招呼著賀喜的官員。
內侍省太監捧鳳冠霞帔立在院中。
王大娘子王大娘子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托盤裡的鳳冠,,眼紅那上面鑲嵌的南海東珠足有鴿子蛋大小,隨便摳下一顆都夠在汴京買個三進的院子。
她用力絞手裡帕子,指節泛白,嫉妒的直冒酸水,心裡難受的發慌,硬憋著半句話不敢往外蹦。
壽安堂後院。
房嬤嬤給明蘭梳頭,將步搖斜插進髮髻。
銅鏡里的小娘子,一襲大紅吉服,額前貼著花鈿,明艷奪目惹人頻頻驚嘆。
盛老太太站在明蘭身後,伸出雙手輕輕按住孫女肩膀,眼裡滿是不舍和慈愛交織。
「丫頭,過了今晚你就不再是盛家六姑娘。外頭規矩我不教,宮裡嬤嬤自會提點。我問你一句,東西帶齊沒?」
明蘭沒像尋常新娘那般哭啼抹淚,反倒腦子格外清醒,極其認真點頭回應。
她抬手指梳妝檯上紅綢緞包好的木匣子。
「祖母放心,商會帳本要點,內庫庫房鑰匙,我全鎖在這匣子裡貼身帶。手裡捏錢心裡不慌。」明蘭回答極度乾脆。
老太太聽完失笑,指尖點她額頭。
「這就對,去東宮把算盤打響。男人在外面拼殺,你在裡頭給他把家底守住。去吧,別誤吉時。」
老太太看明蘭背影,忍不住紅眼眶。
外頭爆竹聲不斷。
按本朝規矩,太子大婚不親迎。
但為彰顯東宮恩寵,趙旭特意點將,指派顧廷燁代迎親。
顧廷燁今天特意穿上御賜山文甲,外罩張揚大紅披風,跨騎黑馬,親自領全副武裝的神機營將士在前方開道。
肅殺軍陣排在接親隊伍前頭,火銃刺刀在冬日陽光下明晃晃。
顧廷燁勒韁繩停盛府門口,大嗓門震響門框:
「長柏兄弟!吉時到!快請太子妃出閣,誤時辰殿下可饒不了咱們!」
話音落,隨著宮中女官清唱,盛府正門大開。
明蘭頭戴鳳冠,身披翟衣,在皇家傅姆和女執事攙扶下,端起架子步出大門。
轎簾落下,起轎回宮。
繁文縟節折騰了一整天。祭拜太廟、拜見官家與皇后、接受文武百官朝賀。
直到夜幕降臨,明蘭才被送入東宮承華殿喜房。
殿內,龍鳳紅燭燒出噼啪響聲,照的通明。
宮女嬤嬤按部就班完成撒帳儀軌,盡數退去,合上厚重殿門。屋內只剩趙旭和明蘭兩人。
趙旭拿起玉如意,挑開明蘭頭上紅蓋頭。
明蘭雙手攥緊膝蓋布料,臉頰繃的極緊,額頭直冒虛汗。這鳳冠實在太重,壓的她脖頸酸痛不堪苦苦硬撐。
趙旭看她一眼,沒說半句煽情廢話,將玉如意扔桌上,伸手去摘她頭上鳳冠。
明蘭驚的往後躲閃避讓:「殿下,不合規矩!嬤嬤說過鳳冠得等合卺酒喝完……」
「規矩能當飯吃?你想被這玩意壓斷脖子不成?」
趙旭按住她的肩膀,利索拔下鳳冠丟在羅漢床上。
脖子猛的一輕,明蘭長長舒了口氣。
趙旭轉頭沖門外大喊:「李福全!上菜!挑肉多端上來!孤餓一天!」
沒過片刻,燒鵝、鹿肉、水晶肘子、參雞湯擺滿一桌。
趙旭遞過象牙箸:「別端著,坐下吃,吃飽才有力氣辦正事。」
明蘭本想裝裝樣子,但一整天折騰下來,肚子早就空了。
連連咽口水,轉眼看趙旭扯燒鵝腿大口啃咬,頓時拋開全部拘束。
當即接過筷子,夾水晶肘子往嘴裡送,腮幫子塞的滿當,狼吞虎咽連聲吞咽。
半個時辰後。
兩人將桌上硬菜消滅大半。明蘭放下筷子拿絲帕擦嘴。
隨後,在趙旭疑惑的注視下,轉身從床榻內側那對紅漆陪嫁妝盒裡,捧出一個黃花梨木的小匣子,雙手鄭重其事地推到趙旭面前。
趙旭挑起眉毛反問:「怎麼?新婚之夜,太子妃還要給孤上貢不成?」
明蘭搖頭,當面掀開匣子。
裡頭並非金銀珠寶,而是整齊碼放三本帳冊,外加一把大號銅鑰匙。
「祖母教過我,進門干管家婆的活。」
明蘭指最上面帳冊:「東宮內庫、九州商會,加揚州鹽務三個月出入流水全在這兒。我在府里幾天盤點清楚,一文錢不差。剩下兩本,是您抄出貪官現銀總目。」
她把銅鑰匙攥手心裡:「明天起,東宮內庫每一文進帳和開銷,必須從我這過,蓋我私印才算數!」
趙旭聽樂了,身子往前傾:「要是孤缺錢花想出去喝酒,還得找太子妃打欠條不成?」
明蘭認真點頭確認:「一碼歸一碼。殿下要養神機營、造火炮、建水師那是國事,自然由公中撥銀子,我絕不剋扣。」
話鋒一轉說道:「可殿下要是想賞宮人買玩物,得看我帳面寬不寬裕。」
「你祖母教的?」
「也是我看帳本看出的門道。」明蘭直視趙旭。
趙旭大笑出聲,這丫頭沒讓他失望,新婚之夜上來便把財權牢牢抓死。
他一把將明蘭拽進懷裡,攬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算盤打的精明!孤喜歡你這脾氣。往後東宮錢袋子,算被你這太子妃徹底拿住了!」
紅帳落下,滿室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