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余衫的離開,陰雨天頃刻放晴,地面不再有任何積水。
趙開明麻木地站在原地,但是很快,他動了。
這個由許願鬼掌控的身體正在以一個不合理的方式沿繞城高速狂奔。
似乎要趕在余衫徹底沉湖前,將其活活從鬼湖裡撈出來。
然而他的速度再快,也沒辦法完全比得過鬼湖下沉的速度。
棺材在接觸到真正鬼湖的瞬間,便一整個被吞沒,朝著湖底沉下。
「復甦躁動還在加劇,也不知道這副身體還能否撐到我活著從夢中醒來......」
余衫閉著眼,整個棺材內部已經被湖水淹沒。
他漂浮在水中,但卻可以移動。
這並非源頭鬼湖的水,而是屬於余衫的那一部分。
一成鬼湖的靈異儘管看起來有些少,但保證余衫在湖中有一絲落腳的地方倒還是沒有問題。
再加上棺材的限制,即便是外面的湖水滲透進來,也需要一定時間。
這是余衫僅有的時間。
死亡在追趕,同時也堅定了余衫此刻的想法。
趙開明必須死。
他閉上眼,浸泡在湖水中,有鬼湖靈異加持,他並不用擔心在水中窒息。
棺材還在下沉,湖岸邊上,一道身影也悄然來到了這裡。
趙開明呆滯地看著這片湖水。
平靜,死寂,沒有半分波瀾。
他沒有下湖,而是就在湖邊守著,似乎知道余衫還沒有死。
那些與趙開明相連的詛咒灰線想要蔓延進鬼湖當中,但卻被湖水阻隔。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余衫不知道外面的情況,也無暇顧及。
此刻他腦袋昏昏沉沉,也不知過了多久,隨著一陣頭暈目眩,等再次睜眼,便坐在一個木質的紅板凳上,周圍全是人,人山人海。
他們或是坐在相同顏色的板凳,或是站在一旁,目光呆滯地看向前方。
余衫順著目光看去,卻見是個還未開場的戲台。
戲台整個由木頭搭建而成,台頂掛著白色長布條,地上鋪滿黑色布毯,這種黑白搭配的風格給人一種唱喪戲的感覺。
可如此也就算了,偏偏戲台開演的帘子卻是猩紅如血,如同浸泡在血池中的那般。
「戲台唱戲?」
余衫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他隱約能看見台上紅簾隔著的裡面正坐著一個女人。
女人頭戴鳳冠,坐姿端莊,仿若個苦等新郎歸來的娘子。
只是這人的輪廓看起來非常瘦削,有種營養不良的錯覺。
大致觀察了整個夢中環境,自己這是到某個村子裡聽戲來了。
沒等他繼續思考,鑼鼓聲便逐漸從台上傳了出來。
聲音沉悶,緩慢,沒有太多的節奏感,但聽起來卻讓人心底莫名升起一陣寒意。
台上紅簾漸漸向外擴開,嫁衣女子緩緩呈現。
可新娘出來的第一眼,余衫卻有點坐不住了。
那台上的女人之所以瘦削,是因為她根本沒有骨頭,全身上下只剩一副暗褐色的皮囊留在外面。
這皮囊女人頭戴鳳冠,身披嫁衣,淡淡的腐臭如同瘟疫般將整個村子籠罩。
「這是......乾屍新娘?」
余衫瞳孔一縮,看見這一幕的他也感到了震撼,但仔細想來,卻又有點不太一樣。
這皮囊女屍頭上戴的是鳳冠,不是蓋頭,而且乾屍新娘是有骨頭的,並不像這具女屍那般輕飄飄。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
這玩意百分百是鬼。
余衫警惕之心更重,本想起身找個安全的地方觀望。
可一隻手掌卻突然在這時按住了自己肩膀。
「別起身,也別離開席位哦。」
聲音是個女人,聽上去二十來歲,很年輕,音色也非常清純。
余衫眉頭一皺,對方似乎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但又偏偏進行了阻止。
「給我個理由。」
余衫語氣平靜,卻是抬手一巴掌打掉了對方那纖細白嫩的手掌。
這種情況下,沒人能保證對方的接觸就一定是帶著善意。
「不錯嘛,警惕性很高。」
女人嘻嘻一笑,誇讚了一聲,不但沒有計較,反而解釋道:
「因為這場戲已經開始了呀,離開席位你會被盯上呢,而且這場戲一共由兩隻鬼扮演,你現在所看到的只是第一隻鬼,若是不等第二隻鬼出現就動手,即便你解決了它,它也還會以另一種形式出現。」
「你對這裡很了解?」
余衫沒有回頭,但腳邊卻已經蔓延了一片積水。
按照對方的說法,要解決就必須兩隻鬼同時解決,否則就會生生不息,永遠無法結束。
但這只是對方的一面之詞,在不清楚對方身份的情況下,余衫自然不會全信。
「咦,鬼湖的水麼?看來你比我想像中還要厲害一些呢。」
女人雖然略顯驚訝,卻也沒有退縮,反而任由這些湖水蔓延到自己腳下。
很快,她回答道:「我之所以了解這裡,是因為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聽過這場戲了,不過那是人演的,沒有多少危險,所以我看到了整場戲的過程。」
「可惜時過境遷,唱戲的人死的死,殘的殘,活人終究只是活人,沒辦法一直給鬼唱戲,於是便成為了現在這副樣子。」
余衫不置可否,此刻戲台上的紅簾徹底拉開。
奏樂聲漸漸變大了幾分。
見余衫不為所動,女人倒也不生氣,反而是用腳不斷踩著湖水。
她似乎沒有穿鞋,腳丫吧嗒吧嗒的打在水面上,玩得不亦樂乎。
對方的年紀並不大。
似乎是覺得有些無聊,她又開始找余衫說話。
「鬼湖的水好像沒有這種倒影哦,原來你還駕馭了其他的靈異。」
她顯得十分好奇,兩隻小腿晃來晃去。
腳丫子在水面的倒影中搖擺不定,哪怕看見有半顆腦袋浮出水面她也不為所動,反而是抬腳輕輕踩了兩下,將女屍的腦袋給重新摁了下去。
這女人有點古怪啊。
余衫感覺對方比那台上的嫁衣女鬼還要詭異。
「你叫什麼名字?」
余衫不由問道,此刻,台上的戲曲正式開演。
幾個濃妝艷抹的孩童蹦蹦跳跳登上戲台,竟是在給新娘上妝。
鐃鈸夾雜著單面鼓進行伴奏,隱隱的戲詞仿佛從新娘的嘴中唱出。
「紅燭搖曳照空堂,裁皮巧作嫁衣裳。」
「銅鑼聲聲訴惆悵,靜候親朋入戲場。」
聲音僵硬生疏,夾雜著京劇特有的戲腔,聽著十分彆扭。
余衫身後的女人似乎也被戲曲聲吸引,她依舊晃動著小腳,沉默半晌,她回答道:
「我呀,叫楊園園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