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尼說的六個人,最後只到了五個。
晚上六點十二分。
菲爾通過地產渠道臨時找到的兩棟空置房前,一輛沒有任何標誌的商務車緩緩停穩。兩棟房子彼此相鄰,屋主知道房屋會被短期租用,企業合同、保險和入住文件也都齊全。
周堯站在車庫旁,手裡拿著六份文件。
車門拉開以後,最先下來的是一名五十多歲的礦區項目主管。他落地時右腿明顯慢了半拍,像是受過沒有完全恢復的舊傷。
跟在他後面的,是兩名礦區技術員、一名參與過傷員轉移的醫生,以及負責幫助他們與安置機構溝通的翻譯。
這些人都曾在加扎克礦區工作,也掌握著當地私人承包商侵吞礦產、轉移設備的部分證據。有人不希望他們順利抵達聽證地點,巴尼的任務就是讓他們在洛杉磯安全停留四十八小時,再交給正式的證人安置機構。
周堯看著最後一個人走下車,又朝空蕩蕩的車廂里看了一眼。
只有五個人。
巴尼臉上原本還殘留著的那點笑意瞬間消失。他走到司機面前,聲音低沉得令人不敢迴避:「第六個人在哪裡?」
司機的臉色不太好看:「貝克斯菲爾德中轉點換車的時候少了一個。」
「什麼時候發現的?」
「大約一小時前。」司機知道這句話無法讓任何人滿意,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解釋,「前後兩組接應人員都以為她已經上了對方的車,直到下一處確認人數時,才發現兩邊都沒有她。」
巴尼盯著他看了幾秒:「保護名單交接,沒有人當場點名?」
司機低下頭,沒有再替自己辯解。
隔壁房門在這時打開,李·聖誕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是巴尼多年的老搭檔,也是隊伍里最擅長近身作戰的人。和巴尼厚重的身形相比,聖誕看上去精瘦許多,走路卻始終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力量。
察覺到氣氛不對,他來到幾人身旁,直接問:「失蹤的人叫什麼?」
周堯合上手裡的六份文件,轉頭看向剛下車的幾個人。
那名右腿有舊傷的項目主管回答:「米拉·彼得羅娃。她是礦區工程師,負責設備登記和運輸路線。」
周堯沒有移開視線:「她身上有什麼?」
項目主管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判斷還能隱瞞多少。可人已經失蹤,繼續隱瞞只會耽誤尋找,他最終壓低聲音說道:「米拉保留了一份原始運輸記錄。上面不只有車輛、設備和原料,還有維蘭的人把礦區產出賣給了誰。」
維蘭是那片礦區背後的實際控制者之一。他利用多家掛名公司繞開監管,將本該屬於當地人的資源和安置款轉移出去。那份記錄一旦公開,就能把不少看似無關的公司和他連在一起。
聖誕聽完吹了一聲很輕的口哨,眼神卻沒有半點輕鬆。
周堯看向巴尼:「所以六個人里,最不能出問題的恰好是她。」
巴尼臉上的肌肉繃緊了一下。他沒有把怒火浪費在已經發生的錯誤上,只沉聲吩咐:「先把這五個人安置好。接應環節出了多少問題,等人救回來以後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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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五個人被分別帶進兩棟房子。
周堯和聖誕重新核對了鑰匙、律師聯繫方式、緊急號碼和撤離安排。菲爾為了確保這群身份不明的短期住客不會破壞房子,還提前在屋內貼好了幾張提示。
廚房牆上是「禁止吸菸」,冰箱旁是「垃圾於周二上午清運」,淺色地毯邊的那張尤其醒目。
【鞋底有泥請脫鞋,謝謝!——押金真的很貴。】
聖誕站在地毯前研究了好一會兒,才問周堯:「這是保護規則?」
「房東規則。」
「誰寫的?」
「菲爾。」
聖誕又看了一眼最後那個感嘆號:「我還沒有見過他。」
周堯把房門帶上:「遲早會見到,提前適應一下。」
巴尼已經站在屋外聯繫中轉點。
這次人員轉移走的是正式安置流程,沿途的接應車輛、公共區域和出入口都有記錄。中轉環節雖然出了紕漏,至少留下了足夠多的影像可以追查。
十幾分鐘後,第一批監控錄像傳到巴尼的平板電腦上。
便利店、加油站、休息區,幾個角度依次被調了出來。最後一段畫面中,米拉從商務車旁獨自離開。
她穿著灰色外套,短髮剛到耳邊,步伐不快,神情看上去甚至有些平靜。她朝洗手間方向走了十幾米,一次都沒有回頭。
巴尼皺起眉:「她是自己離開的?」
「把錄像往前調一點。」周堯盯著畫面,伸手示意巴尼重新播放,「注意休息區入口的玻璃門。」
入口處是一整面玻璃。米拉經過時雖然沒有回頭,視線卻始終落在玻璃映出的景象上。
倒影中,一個佩戴工作人員證件的男人跟在她身後。距離控制得很好,既不顯得刻意靠近,也沒有真正離開她的視線。
那名礦區項目主管看到男人的臉,身體猛地站直,右腿因為用力而輕輕顫了一下。
「塞爾維奇。」
巴尼轉頭看他:「他是誰?」
「維蘭以前的運輸主管,專門負責那些沒有正式記錄的車輛。」項目主管死死盯著屏幕,聲音里混著驚懼和難以置信,「礦區出事以後,維蘭的人說塞爾維奇已經死了。」
聖誕看著監控中的男人,冷淡地說道:「看來他本人對這項結論不太滿意。」
錄像繼續播放。
米拉來到洗手間門口,只停了不到一秒,便突然改變方向,走向休息區另一側的出口。跟蹤她的塞爾維奇也隨即轉向。
周堯按下暫停:「她發現自己被跟蹤了。」
司機很快從商務車裡找出一部臨時手機:「這是配發給她的。」
手機還在車上,意味著米拉離開時沒有帶走任何通訊設備。
巴尼無法理解她的選擇:「既然已經發現跟蹤者,她為什麼不回車裡?」
周堯把畫面往前調了一小段。透過商務車的車窗,依然能夠看見另外五個人的身影。
聖誕最先反應過來:「她不想把塞爾維奇帶回車旁,所以故意把人引走了。」
「沒錯。」
周堯又將錄像播放了一遍。米拉經過第二個攝像頭時,腳步明顯放慢了一點,還故意從攝像頭正下方經過。
「她不只是在帶走危險,也在給接應人員留下路線。」周堯指向她經過的位置,「她知道中轉點出事以後一定會有人查監控。」
巴尼注視著畫面中的女人,眼神變得更加嚴肅:「至少,她希望來找她的人能看懂。」
後續錄像很快被補齊。
米拉離開中轉點十二分鐘後,出現在一處停車場。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呼救,主動坐進了一輛白色轎車。
車輛當天上午從一家正規租車公司租出,承租人使用的是偽造證件。白色轎車最後一次被公共道路監控拍到時,已經駛向貝克斯菲爾德西側。
巴尼拿起車鑰匙:「我們現在出發。」
周堯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晚上六點三十一分。
傑七點開飯。
聖誕注意到了他的動作,略帶好奇地問:「晚上還有安排?」
「家庭晚餐。」
「不是約會?」
「如果面對傑比面對約會對象輕鬆,那也可以算。」
聖誕認真地點了點頭:「確實不好遲到。」
巴尼已經走向皮卡。周堯看著聖誕臉上那點幸災樂禍,挑眉問道:「你真有資格用這種表情看我?」
「我什麼都沒有說。」
「你的表情已經說完了。」
「那是你自己的判斷。」
周堯跟上巴尼,無奈地嘆了口氣:「我開始後悔答應你們了。」
巴尼拉開駕駛座車門,回頭告訴他:「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周堯停下腳步:「真的?」
「等找到人以後。」
「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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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四十七分。
黑色皮卡駛上通往貝克斯菲爾德的高速公路,聖誕騎著摩托跟在後面。
車開出去十幾分鐘,周堯又低頭看了一次時間。
巴尼終於忍不住說道:「第五次。」
「什麼第五次?」
「從上車開始,你已經看了五次時間。」
「職業習慣。」
「你以前看時間,是為了計算行動窗口和撤離時間。」
「現在也是。」
巴尼瞥了他一眼:「撤到哪裡?」
「回家吃牛排。」
巴尼笑了一聲,似乎第一次真正相信周堯已經開始過正常生活:「醫療保險對你的影響比我預想中還大。」
「主要是牛排。」
「傑現在還做肋眼嗎?」
「還做。」
巴尼安靜了兩秒,裝作隨意地說道:「如果回去的時候不算太晚,讓他替我留一塊。」
周堯轉過頭看他:「你可以自己打電話。」
巴尼立刻把目光移回前方:「我正在開車。」
「車上有藍牙。」
「打電話會影響注意力。」
「你怕傑?」
「當然不是。」
「那就打。」
巴尼沒有回答,而是伸手把后座上的一個黑色長箱推了過來:「先檢查裝備。」
轉移話題的意圖明顯到沒有任何掩飾。
周堯把箱子拉到腳邊:「什麼時候準備的?」
「下午。」
「你早就知道會出事?」
「不知道。」巴尼望著前方的車流,語氣十分坦然,「但我知道只要和你一起出門,最好多準備一點。」
周堯打開箱子,裡面是一套收納好的遠程武器和配套裝備。東西保養得很好,也是他以前熟悉的類型。
確認沒有問題後,他重新扣上箱子:「你一直把這些放在車裡?」
「箱子鎖著。」
「這裡是洛杉磯。」
「我知道。」
「傑要是知道,會更討厭你。」
「他已經討厭我十五年了。」
「因為你借走他的車,送回來時少了兩扇車門。」
巴尼不以為然:「只是兩扇門。」
周堯看著他:「還有保險槓。」
巴尼終於轉頭,眼裡第一次出現了真實的驚訝:「他連保險槓都記得?」
「他跟我說過很多次。」
耳機里隨即傳來聖誕的聲音:「什麼車門?」
巴尼抬手關閉了通訊頻道。
周堯靠回座椅,嘴角露出一點笑意:「非常成熟。」
幾秒後,頻道重新打開。
聖誕壓著火氣問:「你剛才是不是把我的頻道關了?」
「信號不好。」
「我就在你們後面。」
「所以恢復得很快。」
聖誕低聲罵了一句,巴尼則當作什麼都沒聽見。
接近貝克斯菲爾德時,安置機構將米拉的工作資料和部分舊運輸記錄發了過來。
她曾負責加扎克礦區的設備登記與運輸調度。維蘭為了繞過監管,控制過多家掛名公司,其中一家名為西谷農產品運輸公司。
周堯繼續查閱公開的舊記錄,發現那家公司在七年前長期使用過一個臨時裝卸地址。
地址位於貝克斯菲爾德西側,是一座已經停止運營的農產品包裝廠。白色轎車最後一次被公共道路監控拍到的位置,距離那裡不到三英里。
巴尼看了一眼地圖:「塞爾維奇還在使用以前的地方?」
「不一定是他選擇的。」周堯將舊廠區平面圖放大,「米拉在那裡工作過。她熟悉建築和周圍道路,也知道塞爾維奇會相信她把原始記錄藏在舊裝卸點。」
聖誕聽出了他的意思:「你認為是米拉故意把他們帶過去的?」
「她沒有通訊設備,只能用自己當誘餌。」周堯看著地圖上那座遠離主幹道的舊廠房,「既然無法決定對方會不會帶走她,她至少可以設法決定他們去哪裡。」
聖誕低低笑了一聲,語氣里多了幾分欣賞:「給自己挑一塊場地。這個工程師膽子不小。」
「所以找到她以後,別把她當成一個只會等待救援的人。」周堯關掉地圖,「她沒有武器,但她一直在幫我們縮小範圍。」
巴尼點了點頭:「明白。先救人,剩下的帳以後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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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三十四分。
貝克斯菲爾德西郊,廢棄包裝廠外圍。
三人把車輛留在遠離廠區的位置。周堯下車後的第一件事,是拿出手機給傑發消息。
【會遲。】
傑不到十秒便回了過來。
【多久?】
周堯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舊廠房。主樓一層亮著燈,二樓破損的窗戶後偶爾閃過模糊的影子。
他只能如實回復。
【不知道。】
這一次,傑的消息來得更快。
【牛排留著。】
周堯看著那四個字,緊繃了一路的神情微微鬆開。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抬頭時發現巴尼正靠在車旁看著自己。
「放心了?」巴尼問。
「嗯。」
聖誕摘下頭盔,好奇地問:「傑沒有罵你?」
「沒有。」
聖誕帶著感慨看向巴尼:「他們家的關係比我們好多了。我上次遲到四十分鐘,你罵了我整整十分鐘。」
「因為你騎錯了高速出口。」
「是導航指錯了。」
「你騎摩托也能走錯?」
「摩托也要看導航。」
周堯從車裡拿出黑色長箱,聽著兩個人的爭論,終於理解他們為什麼執行任務時從來不缺聲音:「我開始明白你們每次行動為什麼都那麼吵了。」
巴尼檢查著遠處的建築:「十五年前你就應該明白。」
「那時候年輕,還不懂得保護聽力。」
聖誕看向他:「現在懂了?」
「現在知道靜音鍵在哪裡。」
聖誕轉頭向巴尼抱怨:「他離開以後變壞了。」
巴尼卻搖了搖頭:「他以前也是這樣,只是你忘了。」
玩笑到此為止。
包裝廠並沒有完全斷電,主樓一層亮著昏黃的燈,二樓一扇破窗後偶爾閃過微弱的光。停車區內停著米拉乘坐的白色租賃轎車,旁邊還有一輛深色越野車。
三人沒有貿然進入,而是先確認廠區內的情況。
目前能夠看到四名男人。一人守在停車區,兩人在主樓一層,二樓破窗後還藏著一名持槍警戒的人。
米拉坐在一樓靠窗的位置,雙手沒有被綁住。右眉留著一道舊疤的塞爾維奇站在她面前,槍別在腰後,情緒明顯比她更加焦躁。
隔著距離聽不清兩人在說什麼,但從塞爾維奇反覆指向米拉的動作來看,他依然在逼問原始記錄的下落。
米拉靠著椅背,神色十分平靜。她沒有激怒對方,也沒有表現出恐懼,只是在有意拖延時間。
巴尼觀察了一會兒,低聲作出安排。他負責從正面吸引注意,聖誕處理停車區的守衛,周堯則留在能夠控制二樓窗口的位置。
當地執法人員已經在趕來的路上,可他們無法確定塞爾維奇什麼時候會失去耐心。如果現場出現傷害米拉的跡象,他們必須先把人帶出來。
巴尼沿著主樓一側慢慢靠近,卻沒有將自己隱藏得過於徹底。
停車區的守衛很快發現了動靜,握住武器向那邊走去。二樓槍手的注意力也隨之被吸引,槍口緩慢轉向巴尼所在的方向。
耳機里傳來巴尼壓低的聲音:「二樓。」
「我看見了。」周堯穩住瞄準鏡中的畫面。
巴尼問:「能控制嗎?」
「角度不好,我需要他再靠近窗口一點。」
聖誕已經繞到停車區另一側,聽見這句話還不忘插嘴:「你居然也會承認角度不好?」
「我還會說不知道。」
巴尼輕輕笑了一聲:「看來正常工作確實改變了他。」
二樓槍手只偶爾露出半邊肩膀。如果今晚的目的只是殺掉對方,周堯已經有機會開槍。
可塞爾維奇及其手下與維蘭的運輸網絡關係密切,活著的人遠比屍體更容易交代資金和貨物流向。
停車區的守衛繞過車尾時,聖誕從陰影中突然伸手。男人甚至沒來得及出聲,便被捂住嘴拖離了二樓槍手的視野。
巴尼隨即走進一樓能夠看見的位置,朝裡面沉聲喊道:「塞爾維奇。」
舊運輸主管猛然回頭。他看清來人以後,臉上的驚怒迅速變成戒備:「巴尼·羅斯。」
「既然認識我,就省掉介紹。」
塞爾維奇掃了一眼巴尼身後,冷笑著試探:「只有你一個人?」
巴尼沒有回答。
塞爾維奇下意識抬頭看向二樓。破窗後的槍手為了確認情況,果然向前探出了半個身位。
周堯扣下扳機。
經過抑制的槍聲並不響亮。第一發子彈打在槍手面前的窗框邊緣,碎屑瞬間濺開。那人本能地縮了一下,第二發緊接著落在他臉側的牆面上。
兩槍都沒有擊中他,卻把他牢牢壓在了掩體後面。
聖誕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帶著明顯的笑意:「挺客氣。」
「只要他能聽懂就行。」
一樓的塞爾維奇已經意識到自己被包圍。他一把抓住米拉,將她擋在身前,同時拔出腰後的手槍,朝巴尼怒吼:「讓外面的人退開!」
巴尼停下腳步,沒有繼續逼近。
周堯也沒有開槍。塞爾維奇和米拉重疊得太多,任何勉強的射擊都會把她置於不必要的危險中。
米拉被槍口抵住,卻沒有驚慌掙扎。她看了一眼窗外,忽然用平靜的語氣對塞爾維奇說道:「你應該看看外面。」
塞爾維奇冷笑:「你覺得我會上當?」
「我沒有讓你看人。」米拉朝停車區偏了偏視線,「我讓你看車。」
停車區裡的白色轎車突然發動。
第四名男人知道情況失控,試圖獨自開車逃跑。聖誕剛從另一側追出來,見狀立刻改變方向。
轎車衝進舊裝卸場,很快便被三面的廢棄水泥墩和圍欄擋住。司機發現前方無路,只能減速掉頭。
就在車速降下來的瞬間,聖誕已經追到側面。
司機推開車門,雙腳剛剛落地,便被聖誕一拳砸倒。整個人趴在地上,再也沒能站起來。
周堯將槍口從轎車旁移開,低聲報告:「停車區已經解決。」
「看到了。」巴尼的注意力依然放在一樓。
接連的失敗讓塞爾維奇徹底慌了。他把槍更用力地壓向米拉,聲音也開始變形:「後退!」
米拉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突然仰頭後撞,後腦重重撞在塞爾維奇的鼻樑上。男人痛得向後一仰,握槍的手也隨之偏開。
巴尼立刻衝上前。
米拉沒有停在原地等人保護,而是順勢撲向側面,主動讓自己離開塞爾維奇的控制範圍。
兩人的身體徹底分開。
周堯剛剛瞄準塞爾維奇持槍的手,巴尼已經一拳砸中他的手腕。手槍掉落在地,塞爾維奇緊接著被撞上牆壁,再也沒有反抗的餘地。
整個過程結束得比周堯預計還要快。
他透過瞄準鏡看著巴尼將人按住,語氣里終於恢復了一點輕鬆:「你搶了我的工作。」
巴尼控制住塞爾維奇的雙手:「從報銷里扣。」
二樓的槍手已經徹底失去反抗意願。在確認下樓不會挨第三槍以後,他主動放下了武器。
幾分鐘後,四名襲擊者全部被控制。
沒有人死亡。
周堯收好裝備,從高處回到主樓時,米拉正低頭整理被扯亂的外套。她的鼻樑旁有一道很淺的擦傷,臉色也比監控中蒼白,但雙手沒有發抖。
她看到周堯提著的黑色長箱,多看了兩眼:「剛才開槍的人是你?」
「是我。」
「狙擊手?」
「以前算。」
米拉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現在呢?」
周堯低下頭,這才發現新發的員工證居然一路夾在外套裡面,沒有掉落。
【TEMPORARY RISK CONSULTANT】
「現在是臨時風險顧問。」
米拉看了看工牌,又抬頭打量他。她顯然想不明白,一名普通公司的臨時顧問為什麼會帶著遠程武器趕到廢棄包裝廠。
聖誕正好從旁邊經過,替周堯補充道:「這份工作有醫療保險。」
米拉認真點了點頭:「那確實值得換。」
周堯笑了一聲,對這個回答十分滿意。
米拉轉頭看向停在裝卸場裡的白色轎車:「剛才汽車發動時,你為什麼沒有開槍?」
「因為沒有必要。」
「司機還能提供口供?」
「活著的人通常更有用。」
米拉又看了一眼被巴尼控制在牆邊的塞爾維奇,眼裡的冷意終於顯露出來:「所以你們今晚沒打算殺人。」
「你留下了那麼多證據,總要有人活著替它們證明用途。」周堯看著她,「人先救出來,帳可以交給律師和調查人員慢慢算。」
米拉沉默了一下,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些許。
「你們看懂監控了?」
「看懂了。」
「我故意多經過了兩個攝像頭。」她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壓抑不住的後怕,「我沒有手機,也不能回到車邊。當時只能賭接應的人會去查錄像。」
「你做得很好。」周堯沒有用玩笑輕描淡寫地帶過她的冒險,「你把其他五個人留在了安全的位置,也給我們留下了完整方向。沒有那些畫面,我們不會這麼快找到這裡。」
米拉注視著他,確認這不是一句敷衍的安慰以後,才輕輕點頭:「我原本還擔心你們會漏掉。」
聖誕走過來,聽見這句話有些不滿:「我們看起來很笨嗎?」
米拉認真打量他一遍,視線從肩膀一直落到腰間:「你的外套下面至少藏著四把刀。」
聖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所以?」
「所以你不像負責查看監控的人。」
周堯沒忍住笑了出來,巴尼也把臉轉向另一邊,不想讓聖誕看見自己的表情。
聖誕沉默了幾秒,冷著臉作出評價:「我不喜歡她。」
米拉看向周堯:「房子裡留下規則的那個人說,這種話有時候也代表喜歡。」
「那個人叫菲爾。」周堯說道。
「我記住了。」
聖誕立刻表示:「我認為你們暫時沒有見面的必要。」
巴尼走到幾人身旁。他確認米拉沒有嚴重受傷後,才問起最關鍵的事情:「原始記錄在哪裡?」
「律師手裡有一份,安置機構保留了一份,歐洲還有一份備份。」米拉平靜地回答。
靠在牆邊的塞爾維奇聽見這句話,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米拉轉頭看向他,終於露出一點壓抑已久的諷刺:「我早就告訴過你,記錄很安全。你只是一直不願意相信。」
巴尼皺起眉:「既然證據有備份,你為什麼還要獨自把他們引走?」
「車裡還有五個人,而他們沒有發現自己被跟蹤。」米拉的回答很平靜,像在解釋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決定,「如果我返回商務車,塞爾維奇就會看見其他人。我不能把危險帶回去。」
周堯理解她為什麼這樣選擇,卻沒有完全贊同:「下次先想辦法通知接應人員。你保護了另外五個人,也差點讓自己徹底失蹤。」
米拉直視著他:「下次讓接應人員更快一點。」
周堯停頓片刻,接受了這份毫不客氣的反擊:「公平。」
晚上十點四十一分。
當地執法人員和證人安置機構完成了現場接管。車輛、武器和相關證據被逐項登記,塞爾維奇與另外三名襲擊者全部被帶走。
廠區清查結束後,沒有發現其他武裝人員。米拉也重新回到保護計劃,並和另外五個人一起被轉移到新的安置地點。
巴尼站在路邊處理交接文件。聖誕則隔著警戒線,拿著手機和安置機構爭論那輛白色租賃轎車究竟應該由誰賠償。
周堯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只有一條四十分鐘前收到的消息。
【牛排在冰箱裡。】
他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米拉正好從旁邊經過,注意到他的神情:「家裡發來的?」
「嗯。」
「有人還在等你?」
周堯把手機收起來:「現在應該只有牛排在等。」
米拉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那就趕緊回去吧。冷掉的牛排已經替你等了很久。」
「我也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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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洛杉磯的路上。
巴尼向周堯的帳戶轉了一筆錢。
周堯看見金額後皺了皺眉:「多了。」
「剩餘任務經費。」
「那筆錢原本是用來安置六個人的。」
「現在算風險處置費。」
周堯側頭看向巴尼:「你什麼時候開始講流程了?」
巴尼望著前方,神情十分自然:「人都會變。」
耳機里傳來聖誕毫不留情的拆台:「他只是想證明自己比你那家衣櫃公司給得多。」
巴尼沒有否認,直接問周堯:「成功了嗎?」
周堯認真比較了一下:「衣櫃公司提供牙科保險。」
車裡安靜了兩秒。
巴尼不甘示弱:「我也可以加。」
「你平時連報銷表都不看。」
「所以我的報銷特別快。」
「那不叫制度。」
「能拿到錢就行。」
周堯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路燈,忽然覺得這場爭論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至少今晚,六個人都活了下來。
錢和舊帳都可以等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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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三十七分。
周堯回到傑家時,客廳已經熄燈,只有廚房裡還亮著一盞小燈。
傑穿著睡衣坐在餐桌旁,手裡攤著一份報紙。聽見門響,他沒有立刻抬頭,只像隨口確認一樣問道:「回來了?」
「回來了。」
周堯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又看向坐在桌邊的老人:「你不是說不等嗎?」
「我沒等。」
「一點三十七分。」
「年紀大了,睡不著。」
餐桌上扣著一個保溫蓋,旁邊整齊地擺著刀叉。
周堯走過去,手指輕輕敲了敲保溫蓋:「這個怎麼解釋?」
「格洛麗亞給你留的。」
「是你熱的?」
傑終於抬起頭,沒好氣地說道:「微波爐又不需要執照。」
周堯掀開蓋子,下面是一塊肋眼牛排。牛排已經重新加熱過,邊緣被切掉很小的一角,像是有人擔心裏面還是冷的,提前替他檢查過。
他看見了,卻沒有拆穿。
周堯拉開椅子,在傑對面坐下。傑也沒有催促,只重新低頭看向那份明顯已經翻過許多遍的報紙。
安靜了一會兒,傑才問:「人找到了?」
「找到了。」
「六個?」
「六個都在。」
傑握著報紙的手鬆了一些:「都活著?」
「都活著。」
傑點點頭,沒有追問發生了什麼,也沒有問周堯是不是開過槍、有沒有受傷。
他知道養子能說的自然會說,不願意說的內容,逼問也只會換來幾句聽上去合理的廢話。今晚人能回到這張桌旁,已經足夠。
周堯切下一塊牛排。
放了幾個小時又重新加熱,口感當然比不上剛出鍋的時候。他還是吃得很慢,也很認真。
過了一會兒,傑翻動報紙,裝作不經意地說道:「以後回來得晚,提前告訴我時間。」
「我提前發過消息。」
「你說不知道。」
「因為當時真的不知道。」
「下次儘量知道。」
周堯笑了一下:「這個要求比我的工作標準還高。」
傑沒有理會這句抱怨。
周堯又吃了一口牛排,隨後放下刀叉,看著桌對面的老人:「那我換一個能做到的保證。」
傑的視線依然停在報紙上:「什麼?」
「以後就算回來得晚,我也會回來吃。」
傑翻動報紙的手停了一下。
這一次,周堯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用笑話掩飾那句承諾的分量。
幾秒以後,傑才重新翻過一頁,聲音仍然硬邦邦的:「廢話。牛排又不會自己走。」
周堯低頭繼續吃飯,嘴角卻慢慢揚了起來。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
廚房裡的燈一直亮到盤子徹底空下去。
【家庭採訪】
傑穿著睡衣坐在廚房裡,臉色嚴肅地聲明:「我沒有等他。」
鏡頭慢慢轉向旁邊。
牆上的時鐘顯示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桌邊還放著半杯咖啡。
傑伸手擋住鏡頭:「不要拍時間。」
鏡頭向下移動,拍到了水槽邊剛剛洗過的牛排盤。
「那個也不要拍。」
畫外有人問:「那應該拍什麼?」
傑看向鏡頭,皺著眉回答:「拍我很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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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零八分。
洛杉磯國際機場。
一個男人拉著中等大小的行李箱,獨自走出到達大廳。
沒有人接機,沒有寫著名字的橫幅,也沒有一個龐大的家庭躲在灌木後面,準備為他製造驚喜。
他排隊坐進一輛計程車,把行李放在身旁。
司機通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第一次來洛杉磯?」
「不是。」
男人的英語帶著很輕的英國口音,語氣溫和,穿著也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
司機繼續問:「來旅遊?」
「工作。」
「從事什麼工作?」
男人轉頭望向窗外,像是在思考一個最方便的答案:「諮詢。」
司機點點頭,顯然對諮詢行業沒有更多興趣。
這正是男人想要的結果。
計程車駛上高速公路。深夜的洛杉磯仍未徹底安靜,路燈、車流和棕櫚樹在車窗外不斷向後掠去。
男人拿出一部剛剛啟用的手機。設備里沒有聯繫人,也沒有私人消息,只有一個尚未解鎖的加密文件。
【River】
他沒有急著打開文件,而是安靜地觀察著窗外的城市。
沒有人會特別注意計程車後排這名普通得過分的乘客。即使有人在機場與他擦肩而過,幾分鐘以後也很難準確描述他的長相。
凌晨兩點四十八分。
酒店房門在男人身後關閉。
他打開行李箱,裡面整齊地放著衣服、備用鞋、洗漱用品和一本普通的洛杉磯旅行指南。所有東西都符合一名商務旅客的身份,沒有任何一件值得酒店安保人員多看一眼。
男人從行李箱夾層取出一張存儲卡,插入電腦。
River的第一層資料隨之解鎖。
【地點:洛杉磯】
【執行周期:二十八天】
【目標資料:暫不開放】
【第一階段:建立穩定、合法的本地身份,等待後續指令。】
男人看完以後,沒有催促委託人,也沒有詢問最終目標是誰。對他而言,等待本來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手機卻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灰隼目前也在洛杉磯。】
男人準備拿水杯的手停在半空,隨後回復。
【確認?】
【高概率。】
【是否影響任務?】
他思考片刻。
【目前不會。】
對面很快又發來一條消息。
【需要規避嗎?】
男人看著那個問題,嘴角浮起極淡的笑意。
【為什麼?】
通訊到此結束。
他走到窗邊,俯視鋪展在夜色中的洛杉磯。
這座城市足夠大。兩個人即使同時停留一個月,也可能從頭到尾都不會碰面。
當然,也可能在最不合適的時候,出現在彼此面前。
男人喝了一口水,轉身時掃過尚未收起的酒店登記資料。
上面的名字當然不是真的。
真正知道他姓名的人原本就沒有幾個。對更多人來說,他們只需要記住另一個稱呼。
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