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車停穩後的第一分鐘裡,鮑比·納什沒有進入房子。
他先接過菲爾準備的兩張紙,又把房屋正面、車庫位置和風向看了一遍。作為洛杉磯消防局一一八消防站的隊長,他沒有急著往裡沖,先確認現場是否還有人沒撤出來,也確認沒人擅自返身進屋。
「屋裡一名失聯者,哈羅德·格林,六十二歲,最後被人看見時正往車庫方向走。」菲爾指著簽到表上的名字,把哈羅德妻子的描述完整複述了一遍,「參觀者全部從前門撤出,沒有人從泳池側門離開。我清點了兩次。」
鮑比看向周堯。周堯將房主寫下的化學品清單交給他,說明氣味最先在後門附近被訪客察覺,之後客廳與二樓都有人出現眼睛刺痛和咳嗽。房屋空調當時正在運行,車庫與室內之間有一道門,但是否關閉沒人能確認。
卡爾森站在幾步外,急著補充泳池維護人員說過容器只是輕微破損。鮑比沒有和他爭論「輕微」的定義,只讓一名消防員把他帶到更遠處,繼續確認容器外觀和具體位置。
信息齊全以後,救援才真正開始。
埃文·「巴克」·巴克利和埃迪·迪亞茲背上空氣呼吸器,從前門進入。兩人始終保持彼此可見,沿途檢查視線範圍內的房間,再一起沿菲爾標在平面圖上的路線靠近車庫。鮑比留在門外,通過無線電接收位置報告,同時安排另一組隊員檢查房屋外側,避免泄漏物從排水口流向街道。
周堯站在警戒線外,沒有跟過去。
哈羅德的妻子瑪莎卻在聽見無線電里提到「車庫入口」時失去耐心。她掙開急救人員的手,穿過人行道便想往前院跑。菲爾反應慢了一步,周堯已經擋到她面前。
瑪莎的眼眶紅得厲害,聲音也在發抖。她告訴周堯,哈羅德有輕微哮喘,吸入刺激性氣體以後可能連呼救都做不到。她不是想妨礙消防員,只想讓他們知道藥在丈夫褲子右側口袋裡。
周堯沒有用「冷靜」兩個字敷衍她。他把這條信息轉告鮑比,確認對方已經讓進入人員注意隨身藥物,隨後陪瑪莎回到急救車旁。瑪莎仍然一直盯著門口,卻沒有再次衝出去。
屋內很快傳來巴克的報告。他們在通往車庫的過道發現一隻掉在地上的手機,門內側還有拖動過雜物的痕跡。埃迪進入車庫以後,在一排工具櫃後面找到了哈羅德。
哈羅德側躺在地上,意識模糊,還有呼吸。距離他不到三米的角落裡,一隻裝著泳池用品的塑料箱已經傾倒,附近能看見液體痕跡。巴克沒有停下來判斷責任,他先把哈羅德拖離狹窄位置,與埃迪一起沿原路線帶向前門。
鮑比讓外圍人員退得更遠。負責急救的亨麗埃塔·「亨」·威爾遜和霍華德·韓推著擔架來到門廊,等進入人員把哈羅德交出來,立即接手呼吸支持和生命體徵檢查。
瑪莎聽見丈夫被找到時,整個人向前晃了一下。菲爾扶住她的胳膊,她卻反過來抓緊了他的手臂,力氣大得讓他沒有辦法掙開。直到亨告訴她哈羅德仍有自主呼吸,需要馬上送醫觀察,她才真正哭出來。
菲爾站在旁邊,既不敢承諾丈夫一定沒事,也沒有再說任何關於房子的好話。他只是跟著擔架走到救護車前,把哈羅德的姓名、年齡和妻子剛才提供的病史再次確認了一遍。
救護車駛離以後,屋內的行動沒有結束。
巴克與埃迪重新進入,關停了正在把氣味帶往各個房間的空氣循環系統。消防隊隨後對泄漏區域進行隔離和通風,危險物處置人員也趕來接管車庫角落的破損容器。鮑比不允許房主、經紀人或任何訪客靠近,連遺落的外套和手提包都只能暫時留在屋內。
剛才出現咳嗽和噁心的年輕女人接受完檢查,症狀已經緩解。其他幾名感到眼睛不適的訪客也被逐一登記,沒有人需要送醫。金毛犬的主人一直留在人行道邊,離開前特意告訴菲爾,如果不是狗在門口停下來,他們可能會帶著孩子先去看後院。
菲爾摸了摸狗的頭。這一次,他沒有把它不肯進門解釋成偏愛草坪。
——
兩點二十八分,鮑比走到警戒線外。他摘下手套,告訴瑪莎醫院已經確認接收哈羅德,目前沒有出現需要立即通知家屬的惡化。瑪莎拿著菲爾替她收好的手提包上車,臨走前幾次想說謝謝,最後只緊緊握了一下菲爾的手。
等她離開,菲爾才問鮑比,如果自己上午就聞到氣味,是不是可以更早發現問題。
鮑比沒有順著菲爾的後悔往下說。他詢問菲爾上午是否有人咳嗽、是否有人感到眼睛刺痛,得到否定答覆後,告訴他很多異常只有在多個跡象同時出現時才會被確認。狗拒絕進門、兩名訪客不適、氣味向其他樓層擴散,這些事實出現以後,菲爾沒有繼續留客,也沒有為了保護交易淡化問題。
「你把人帶出來,還知道誰沒有出來。」鮑比把那張被折過幾次的簽到表還給他,「我們進門前就有姓名、位置和身體情況。這個決定省下了時間。」
菲爾接過表,沒有立即露出笑容。他看著名單上哈羅德的名字,承認自己平時讓訪客登記,主要是為了開放日結束以後聯繫潛在買家,從沒想過這張紙會變成搜救名單。
「工具沒有規定只能做一件事。」鮑比說道,「今天它做了更重要的那件。」
周堯在旁邊聽著,沒有替菲爾補充功勞。菲爾一直捏著簽到表的邊角,視線還停在哈羅德的名字上。那張紙已經被他捏出了一道新的摺痕。
他把簽到表重新夾進文件板,隨後走到還在接受消防員詢問的卡爾森面前。
房主已經沒有剛抵達時的憤怒。他坐在路邊,雙手一直交握,反覆解釋自己以為塑膠袋足以撐到下午。負責危險物處置的消防員從車庫拍下了容器和地面狀況,維護公司留下的服務標籤也被一併記錄。
卡爾森看見菲爾過來,先問哈羅德會不會起訴自己。菲爾沉默了一會兒,告訴他目前應該先關心哈羅德能不能平安出院。掛牌協議會暫停,房屋在消防部門確認安全、相關設備完成專業檢查以前,不會重新開放。
卡爾森想反對,話到嘴邊卻沒有說出來。他望向自家的門廊,那裡還擺著菲爾準備的鞋套和半盤曲奇。兩個小時前,他擔心的是開放日不夠熱鬧;現在街上停著消防車和救護車輛,鄰居全站在窗邊看。
鮑比隨後走來,說明消防部門需要警方到場記錄房主、維護人員和經紀人的陳述。現場未發現蓄意傷人的證據,但破損容器何時被發現、誰決定繼續開放房屋,關係到後續責任,不能只靠幾個人回憶。
卡爾森聽見「警方」便猛地抬頭。菲爾的臉色也僵了一下。他剛才處理疏散時很果斷,輪到自己成為需要接受正式詢問的人,還是本能地看向周堯。
周堯告訴他,只說自己親眼看見、親耳聽見和親手做過的事。沒有把握的時間不要補,房主的想法也不用替對方解釋。
菲爾點頭,拿出手機調出上午與卡爾森的通話記錄,又把掛牌協議、開放日照片和泳池維護公司的郵件放到同一個文件夾里。緊張沒有消失,但他至少知道自己不是只能站在路邊等別人決定責任。
警笛聲再次從街口傳來。
一輛洛杉磯警察局的巡邏車停在消防車後方。車門打開,一名中年警員與一名年輕警員先後下車。年輕人看了一眼被警戒帶圍住的房子,又看向抱著一堆房產文件的菲爾。
菲爾迎著他的視線,低聲問周堯:「我現在看起來是不是特別像做錯事以後臨時準備證據的人?」
周堯替他把倒過來的文件夾轉正。「先別主動增加這種印象。」
兩名警員已經走到鮑比面前。菲爾抱緊文件,留在警戒線外,等消防隊長把事情從頭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