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五點二十分,克萊爾把家庭肖像的站位圖貼到了傑家的冰箱上。
那是一張三個月前由攝影工作室發來的模板。十一隻橢圓代表十一名家庭成員,按照身高分成前後兩排。傑和格洛麗亞站在中間,三家人分別向兩側展開,孩子們坐在前方。
周堯站在冰箱前看了片刻,很快發現圖上沒有自己的位置。
克萊爾原本正在廚房裡分發服裝要求,注意到他的目光後停了一下。她沒有聲稱工作室漏了人,也沒有把錯誤推給助手,只解釋自己預訂拍攝時,周堯剛回來沒多久。那時候他沒有返程票,也沒有明確告訴任何人準備在洛杉磯待多久。
她說得很平靜,手上卻一直捏著白色襯衫的價格標籤。周堯聽懂了她沒說出來的部分:克萊爾不是忘記把弟弟列進去,而是不敢為一個可能在拍攝前再次離開的人預留位置。
「現在加一個。」周堯拿起筆,在傑旁邊畫了第十二隻橢圓。
克萊爾看著那個位置,立刻指出他畫得太大,會擋住後排的米切爾。她接過筆重新調整,又把莉莉的位置往前挪了一點。問題從「有沒有周堯」變成了「他站在哪裡」,她的語氣也恢復成平時安排家庭活動時的果斷。
客廳里的其他人並沒有給她太久時間處理情緒。
海莉穿著一件胸前帶銀色商標的白色上衣走下來,堅持銀色在照片裡屬於中性色。亞歷克斯選擇了一件沒有任何裝飾的白襯衫,卻因為海莉說它像實驗室制服,開始考慮是否需要換一條裙子。盧克在自己的上衣裡面塞了兩隻靠墊,想證明寬鬆款式能讓他看起來更強壯。
克萊爾把靠墊抽出來,又告訴海莉,能從街對面看見的商標不屬於中性色。菲爾站在妻子身後,手裡拿著一隻顏色對照板,試圖幫助她解釋象牙白、奶油白和普通白的區別。可他自己身上穿的那件襯衫,在所有色塊旁邊都顯得偏藍。
傑看了一圈,問為什麼不能像正常家庭一樣穿自己已有的衣服。克萊爾提醒父親,上一次這麼做的結果,是卡梅隆穿紫色禮服、菲爾穿夏威夷襯衫、盧克帶著海盜眼罩,照片掛在樓梯口整整六年。
卡梅隆認為那張照片至少有性格。他這次準備了一件帶珍珠扣的白色外套,剛進門便遭到克萊爾否決。米切爾站在他身後,小心地表示自己早就提醒過珍珠扣可能「過於有性格」。卡梅隆立即轉身追問丈夫為什麼出門前只用了「可能」這個詞。
格洛麗亞沒有參與他們的爭論。她把曼尼帶來的米色西裝放到窗邊,確認自然光下確實接近淺咖啡,便要求他換上備用白襯衫。曼尼覺得純白會削弱自己的成熟氣質,格洛麗亞告訴他,十三歲的成熟氣質經得起一件襯衫。
整個客廳里,只有莉莉的衣服完全符合要求。她坐在卡梅隆懷裡啃著磨牙餅乾,聽不懂大人為什麼要為十幾種白色爭來爭去,只在米切爾轉身時,把沾滿餅乾屑的手按在自己裙子上。
米切爾看見那隻手印時閉上了眼睛。卡梅隆卻立刻說,至少現在女兒的衣服很有性格。
周堯靠在廚房門邊,看見克萊爾從最初的焦慮變成一種熟悉的忙碌。他沒有幫她命令任何人,只在盧克準備把沾過草屑的運動鞋藏到沙發下面時,讓他自己拿去清理。
「你的衣服呢?」克萊爾終於騰出空看他。
周堯表示灰色外套裡面的襯衫就是白色。克萊爾走近看了一眼,否決得比對待卡梅隆的珍珠扣還快。那件襯衫袖口有一處洗不掉的淺色痕跡,左肩的布料也比右側磨得更薄,不適合拍一張至少要在傑家掛很多年的照片。
她從購物袋裡拿出另一件全新的白襯衫,尺碼準確,連袖長都沒有問題。
周堯接過袋子,沒有問她怎麼知道尺寸。菲爾從客廳另一頭探過來,主動聲明這一次沒人量過洗衣房裡的外套。克萊爾承認自己看了周堯現有襯衫的標籤,隨後又補充,這是正常家人會做的事。
周堯點頭,把襯衫留在了傑家的客房。
——
六點零七分,家庭服裝會議終於結束。三家人各自帶著修改任務離開,攝影時間仍定在星期日下午三點,地點是傑家後院。克萊爾在冰箱上的站位圖旁邊加了兩條:下午兩點半到場,以及任何人在拍攝當天都不許臨時改變髮型。
海莉從門外發回消息,詢問星期日上午是否算「拍攝當天」。克萊爾沒有回覆,直接給常去的髮廊打電話,確認女兒沒有預約。
客廳安靜下來以後,周堯的另一部手機震了一下。
這不是合法顧問業務使用的號碼。加密頁面上出現一份極短的接觸通知,沒有目標姓名,也沒有地點,只有報酬、時間和工作類型。
對方需要灰隼在星期日中午以前離開洛杉磯,周一完成一次海外人員撤離評估。預付款高得足以支付他剛籌備的顧問辦公室兩年租金。接受期限是星期六晚八點。
周堯看完,沒有打開後續附件。
傑正在餐桌旁收起克萊爾留下的顏色對照板。他注意到周堯換了手機,也看見對方讀完消息以後沒有像處理普通客戶那樣立即回復。
「星期日的工作?」傑問。
周堯把設備扣在桌上,告訴他,如果接下這份工作,最遲星期日中午要走。
傑手裡的動作停了。他沒有問地點,也沒有問為什麼一項工作非要在全家拍照的同一天開始,只看向冰箱上的站位圖。那個新畫上去的橢圓還沒有名字,位置卻已經被克萊爾改了三次。
「她會重新排。」傑說。
這句話聽上去像是在替克萊爾接受結果,可周堯知道父親真正表達的並不是體諒。傑太熟悉如何把臨時空缺解釋成計劃變化,也太熟悉替一個不能出現的人告訴其他人別等。
周堯沒有承諾自己一定留下。他只說還有一天多時間決定,也可以要求對方更改出發時間。
傑把顏色對照板扔回袋子,認為願意花那麼多錢的人不會因為一張家庭照片調整計劃。周堯沒有反駁,只告訴他,價格高說明事情重要,卻不代表時間安排同樣合理。
兩個人都沒有繼續談。傑去廚房檢查晚餐,周堯則把工作手機帶回客房。
新襯衫掛在衣櫃外側,塑料防塵袋還沒有拆。旁邊放著克萊爾寫的便簽,要求他星期日不要穿那條顏色過深的皮帶。
周堯把手機放到桌上,再次查看接觸條件。他可以在十二小時內抵達對方指定的任何地方,也能在沒有完整資料的情況下先答應出發。過去許多年,這類決定很少需要考慮日曆上是否有另一項安排。任務一旦出現,其他事情自然往後讓。
加密頁面下方不斷減少的確認時間,仍在用同一種方式催促他。
房門被敲了兩下。米切爾抱著換掉髒裙子的莉莉站在門外,另一隻手拿著那張從冰箱上取下來的站位圖。
克萊爾讓他問周堯,新加的位置旁邊寫中文還是英文。米切爾剛把紙遞過來,莉莉便伸手拍住了那個空白的圓圈。她掌心還沾著一點沒擦淨的餅乾屑,米切爾想把紙抽回來,她卻攥住邊角不肯松。
周堯看了看被她按住的位置,拿起筆,在旁邊寫下一個「周」字。莉莉盯著移動的筆尖,含糊地咿呀了一聲,又拍了拍那個圓圈。
「看來她同意這個位置。」米切爾笑著說完,又提醒周堯星期日別遲到。克萊爾為了把十二個人都排進去,已經改了三版站位。
周堯答應會按時站在那裡。米切爾抱著莉莉離開時,她還抓著站位圖的一角,直到走廊轉彎才肯鬆手。
周堯拿起工作手機,給中間人發出第一條回覆:
【星期日下午五點以後可以離開洛杉磯。】
對面很快表示客戶要求中午前出發,並再次強調預付款金額。
周堯沒有繼續圍繞價格爭論,只讓對方確認,四到五個小時的時間差是否真的會影響撤離評估。如果會,他拒絕;如果不會,就把行程改到傍晚。
消息發送以後,他沒有等待答覆。
衣櫃門沒有關,新襯衫仍掛在最外面。周堯拆掉塑料防塵袋,按照克萊爾便簽上的要求,把那條顏色過深的皮帶從衣架旁取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