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五十二分,負責西山學院失竊案的沃爾什警探打來電話,第一句話不是問周堯還有什麼發現,而是要求他暫時別去學校。
「薩頓已經在會議室里,兩名理事和學校律師也在。你發來的三份資料足夠讓我們重新詢問她,但你現在是報案方解除合同的前顧問,也是菲爾·鄧菲的親屬。」
「還是菲爾本人委託的人。」
「這正是第四個身份。」沃爾什說,「周先生,四個身份不會讓一份證據變得更乾淨。」
周堯看著桌上已經合攏的一號合同,沒有反駁。
電話另一邊傳來開門聲。沃爾什壓低聲音,告訴他警方會申請調取薩頓的手機、車輛和財務記錄。現階段他可以繼續代表菲爾保存名譽受損證據,卻不能接觸學校員工,不能要求任何人刪除或交出資料,更不能自己去找照片裡的另一個人。
「如果你先找到他呢?」周堯問。
「打給我。」
「如果他正帶著錢離開洛杉磯?」
「還是打給我。」
沃爾什停了一下。「你今天已經證明自己很擅長找到問題。接下來請證明你也知道什麼時候不能碰它。」
電話掛斷後,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周堯不喜歡這句話。
不是因為它錯,而是因為它很像傑會說的話。
桌上的另一部電話隨即亮起。西山學院理事會的外聘律師發來一份新文件。學校願意撤回終止通知,恢復周堯的委託,並把調查範圍擴大為包含內部財務流程的專項審查。剩餘費用照常結算,另加一萬八千美元風險評估費。
條件只有兩個。
周堯必須書面確認自己不再代表菲爾;所有發現只提交給理事會、警方和保險公司,不向鄧菲一家披露。
這是一份比早上更像樣的合同。
客戶承認內部存在問題,交付範圍清楚,費用足夠讓「001」不再成為辦公室里第一個失敗記錄。律師的立場也沒有問題。保險公司不會接受受害者親屬同時替學校調查自己客戶,理事會需要一份以後能拿進法庭的報告。
周堯把文件讀了兩遍,手指停在電子簽名的位置。
他租下這間辦公室,是想證明自己不用代號、不靠傑,也能讓別人為他的判斷付錢。現在只要簽字,第一份合同就會回來,還會比原來更值錢。
代價是讓菲爾再次站在門外。
他點開回復框,只寫了一句話:【利益衝突無法消失,我選擇代表菲爾。請維持終止決定。】
發送以後,他又給會計發去通知,要求把已經收取但尚未發生的四千六百美元全部退回學校。
屏幕上先出現退款確認,隨後出現理事會律師的回信:學校及承保方將不再認可周堯對本案出具的任何獨立意見。
一號合同右上角的「001」還在。
收入變成了零。
周堯盯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把它收進最下面的抽屜。
四點零八分,克萊爾和菲爾走進辦公室。
克萊爾把那份新合同的列印件放到桌上。學校律師同時抄送了她,顯然希望所有人都知道周堯拒絕了什麼。
「一萬八千美元。」她說。
「加上原合同剩餘費用。」周堯說。
「我會算數。」
「這在我們家不總是默認條件。」
克萊爾沒有笑。菲爾也沒有。
周堯意識到自己挑錯了時機。他靠回椅背,沒有補第二句。
「你想查清楚,是因為菲爾讓你查,還是因為你需要證明早上接學校的委託沒有錯?」克萊爾問。
「兩者都有。」
「那就是問題。」她拉開椅子坐下,「你不能一邊把他當家人,一邊把他當成能替你的新公司證明立場正確的案子。」
「我已經拒絕學校了。」
「我看見了。可你拒絕一份合同,不代表你忽然就只在乎菲爾。」
這句話刺得很準。
周堯本來想說,如果自己只在乎公司,今天早上就會簽下薩頓準備的結論。如果只在乎家人,他也不需要把證據交給警方,直接帶菲爾離開學校就夠了。
他想說自己已經付了錢,丟了客戶,還被保險公司排除在報告之外。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像在向菲爾索要感謝。
「我想把他的名字拿回來。」周堯最後說,「也想證明我能用現在的身份做到。前一件事是答應他的,後一件事是我的。我不會再把它們說成同一件事。」
克萊爾沒有說這樣就夠了。
她只是把手機推過來。沃爾什剛剛發出詢問:警方需要菲爾辨認那批錯版外套的去向,但是否到場由菲爾自己決定,也可以只提供書面說明。
「我已經替他擋過一次校門了。」克萊爾說,「這次我不替他選。」
菲爾從進門後一直沒說話。他拿起手機看完消息,先問周堯:「照片裡那件外套,你覺得是誰穿的?」
「學校的設施主管。」周堯說,「身高接近,習慣用左手控制重物,也知道清場路線。」
菲爾搖頭。
「丹尼斯不會穿我的外套。」
「因為他不喜歡你?」
「不,他非常喜歡我。正因為太喜歡,每次見面都會擁抱我,所以我知道他比我寬至少兩個尺碼。」菲爾用手在胸前比了一下,「那件錯版是中碼。丹尼斯穿進去以後,學校要調查的就不是失竊,是一場發生在拉鏈附近的爆炸。」
周堯看著定格照片,重新估算肩線。
他判斷錯了。
藍色外套讓人顯得比實際更寬,推車姿勢也掩蓋了步幅。早上他只用手腕傷勢排除了菲爾,卻下意識把另一個熟悉體育館路線的人放進了輪廓里。
「錯版一共二十四件。」菲爾繼續說道,「印廠多加了一個Y。我留了兩件,本來想做一個『為什麼多選鄧菲一次』的宣傳活動,克萊爾阻止了我拯救英語GG史。剩下二十二件里,四件給了幫我搬GG牌的房產助理,十八件在六周前捐給學校戲劇社,畫布景時當罩衣。」
克萊爾補充:「捐贈回執還在我們的報稅文件里。」
菲爾點開一張照片。照片裡,他抱著紙箱站在戲劇社倉庫門口,箱側用黑色記號筆寫著「DUNPHYY,中碼」。簽收人沒有面對鏡頭,只露出胸前一半工作牌。
馬丁·海爾,學校活動行政主管。
他負責昨晚供應商進出名單,也負責把完整清場表發給校長、財務主管和活動團隊。更重要的是,拍賣開始前,正是他臨時通知真正的照相亭公司不必夜間回收設備。
「為什麼早上沒人提到他?」周堯問。
「提過。」克萊爾說,「薩頓的事實摘要寫著他九點十五分離校,理由是偏頭痛。保安記錄里也有他的簽字。」
「門禁呢?」
「他那張卡八點五十九分就刷出了東門。」
周堯看向菲爾。
菲爾把簽收照片放大。馬丁腰間掛著學校的萬能鑰匙,另一側還有一張白色停車證。
「他上個月跟我看過一套公寓。」菲爾說,「他說自己的車送修,那幾天一直開學校租的白色廂式貨車。車右後門有一道彎月形凹痕,因為他倒車時撞過布景架,還問我房屋保險能不能順便管這個。」
加油站照片裡的白色廂式貨車,右後門也有一道彎月形凹痕。
他把沃爾什的號碼調出來,將手機遞給菲爾。
「你發現的,你來說。」
菲爾接過手機,卻沒有立刻撥號。他看著周堯,像是在確認這不是一種照顧,也不是讓他配合調查的命令。
周堯沒有催。
菲爾自己按下通話鍵。
四點二十六分,警方把馬丁·海爾列為重點查找對象。
四點四十一分,薩頓第一次承認自己知道錢箱在那輛運輸櫃裡。
沃爾什只向作為身份冒用受害人的菲爾確認了三件事:薩頓承認知道錢箱被裝進運輸櫃;製造外部盜竊、向保險公司索賠的辦法是馬丁提出的;馬丁說過,錢會暫時放在伯班克一間以學校活動名義租用的自助倉庫。警方正在申請搜查,其他供述暫不通報。
菲爾打開免提時,克萊爾也收到理事會外聘律師發來的緊急說明。學校必須向家長解釋春季海岸研學是否還能繼續,財務缺口因此第一次被寫進通知。
校方原定本周五向旅行承包商支付最後一筆保證金。但兩個月前,薩頓在沒有完成理事會覆核的情況下,提前向一家名為「太平洋海岸學生旅行」的公司支付了七萬九千八百美元。她想鎖定折扣和住宿,對方卻在三周前停止營業,款項也沒有退回。
星期三的財務覆核會暴露缺口。旅行可能取消,薩頓會失去職位,學校還要向幾十個家庭解釋,為什麼校長跳過流程,把孩子們的錢交給了一家已經無法聯繫的公司。
當晚慈善拍賣籌得的錢原本就會由學校基金會用於學生項目,卻只能補上旅行缺口的一部分。馬丁提出另一個辦法:把錢暫時藏起來,製造外部盜竊,向保險公司索賠。等賠款進入學校帳戶,再把原來的錢以匿名配捐的方式送回來。帳面上會多出足夠填補旅行缺口的金額,孩子們照常出發,理事會只會看見一次已經獲得賠付的治安事件。
按照律師轉述,薩頓批准了假郵件,允許馬丁使用錯版外套和菲爾的姓名,又在加油站幫他轉運錢箱。她堅持自己從沒同意公開指認菲爾,也沒想到保安會在監控里認出地產標誌。
克萊爾聽到這裡,忽然開口:「七點四十二分的通知是她親自批准的。」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瞬。
沃爾什說:「我們已經提醒過她這一點。」
薩頓所謂的「沒想到」,只維持到需要有人承擔後果以前。
而她選擇菲爾,不是隨機。
他的姓名長期出現在學校志願活動記錄里,外套來自他自己捐出的物品,他熱衷幫忙,昨晚又確實最後一批離開。即使警方問到,他也很可能先努力解釋清楚,甚至替學校保留體面。
他們不需要讓所有證據都像菲爾。
只需要讓第一眼像他。
「錢原本去哪?」菲爾問。
沃爾什沒有迴避。薩頓沒有倉庫鑰匙,只收到過一張錢箱擺在儲物間裡的照片。至於兩人原本準備怎樣把錢送回學校,他沒有繼續說明。
「所以她只是想借走?」菲爾問。
沒人回答。
五點十八分,學校取消了原定的理事會討論。薩頓被暫停職務,手機和車輛由警方依法保全。理事會另外指定兩人聯繫旅行家庭,並承諾無論保險是否賠付,學校都不會把缺口轉嫁給學生。
通報由理事會直接抄送給家長。沃爾什只向菲爾確認,針對儲物間的搜查申請已經提交。
這一次,沒有人等周堯給出結論。
周堯關掉通報,打開自己的日程。
他取消了晚上六點與一家物業管理公司的首次洽談。對方不願改期,回覆說會先聯繫名單里的下一位顧問。那本來可能是辦公室真正意義上的二號客戶。
菲爾看見取消郵件,問他是不是非得今晚繼續。
「不是。」周堯說,「但我答應過你。」
「你也可以明天答應。」
「明天那個人可能還在用你的名字。」
菲爾沉默片刻,沒有說謝謝。
「那就算我欠你一次看房。」他說,「不是人情,是工作。我的小時費率非常合理,除非你需要我穿人偶服。」
周堯點頭。「記帳。」
五點三十七分,沃爾什再次來電。
法官已經簽發搜查令,警方剛剛進入伯班克的儲物間。裡面沒有八萬四千三百美元,也沒有三隻錢箱。地上只留下一個藍色封條、一隻印著DUNPHYY的透明包裝袋和兩道新鮮的貨車輪印。
倉庫監控顯示,凌晨一點十八分,馬丁獨自把運輸櫃重新推上白色廂式貨車。薩頓沒有出現。
更早一些的時候,他還用學校活動帳戶支付了一晚汽車旅館費用。
登記入住的姓名不是馬丁·海爾。
沃爾什把旅館傳真過來的登記頁發給菲爾。簽名歪歪扭扭,證件號碼顯然是假的,姓名卻寫得完整。
Philip Dunphy。
菲爾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他還在用我的名字。」
「對。」周堯說。
「那這次別讓學校先解釋。」
菲爾把手機遞迴來,手指沒有抖。
「先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