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上午,周堯在補充陳述的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沃爾什警探拿走文件,沒有因為三隻錢箱已經找回就省掉任何一頁。他核對日期、公司名稱,又讓周堯在「現場權限限制已告知」後面單獨簽了一次。
「馬丁和薩頓的正式訊問還沒結束。」沃爾什合上文件夾,「錢也要逐項清點,銀行本票和捐贈支票需要確認狀態。你現在知道的,只有昨晚告訴你的那些。」
「明白。」
「布雷斯林女士的房屋呢?」
「由房主、警方和保險方處理。我不聯繫她。」
沃爾什看了他兩秒,像是在等一句「但是」。
周堯沒有給。
「很好。」沃爾什把回執推過來,「作為事實證人,你今天的工作結束了。作為菲爾的顧問,如果他要你協助整理自己的損失,可以。但別替警方宣布誰會被起訴,也別把案件材料拿去給新客戶講故事。」
「不會。」
「這句話我先記著。」
周堯拿著回執走出警局。菲爾剛向另一名警員提交完客戶通知和三份房屋資料的補充說明,此刻坐在大廳最靠門的長椅上,左腕還纏著繃帶,右手拿著一本裝訂得過分整齊的文件夾。
看見周堯出來,他沒有起身迎接,只抬了抬下巴。
「簽完了?」
「簽完了。」
「有沒有人允許你現在衝去檢查那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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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菲爾的目光落到周堯手裡的車鑰匙上。
「你看,」周堯說,「它們也沒有自己衝過去。」
「進步。」菲爾站起來,把文件夾夾到沒有受傷的那側,「非常小,但肉眼可見。」
兩人走到停車場,菲爾沒有往周堯的副駕駛方向去。他拉開自己車門前,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
紙張頂部印著鄧菲地產的藍色標誌,下面列著四十七名客戶與合作經紀通知、三份房屋記錄、一份更新平面圖。每一項都有工時,連列印費都單獨占了一行。
最下面還有一項:十八分鐘。
沒有金額。
周堯抬眼看他。「十八分鐘怎麼收費?」
「不收費。」菲爾用右手把繃帶邊緣壓平,「也不刪除。」
周堯把帳單翻回正面。「好。」
「你可以對前面的費用有意見。比如問問為什麼列印費這麼貴。」
「為什麼列印費這麼貴?」
「因為這是防水紙。」菲爾終於露出一點滿意,「商業關係健康多了。」
周堯把發票和警局回執放到一起。「我今天結算。」
「按數字付。別因為覺得對不起我就多打一筆錢。」
「我不會。」
菲爾扶著車門,停了一下。「我知道。」
周堯看了一眼他纏著繃帶的左腕。「回去要我開車嗎?」
菲爾的右手還搭在車門上。他先看周堯,又看自己那隻受傷的手。
「你是在問?」
「是。」
「那我的回答是不需要。」菲爾坐進駕駛座,關門前又把車窗降下來一點,「下午有工作?」
「西穀物業的三十天複查。」
「你準備替他們決定什麼?」
「先看他們改了什麼。」
「這不是我問的。」
停車場後方有人按了一聲喇叭。菲爾把車往前挪了半個車位,卻沒有立刻離開。
周堯捏著那張帳單。「我會說明風險,讓他們回答。」
「聽起來很熟。」
菲爾升起車窗。這一次他沒有再開玩笑,也沒有說這樣就夠了。
離開警局後,周堯回到謝爾曼奧克斯的辦公室。
他先從獨立帳戶支付了菲爾的帳單。金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付款備註只寫了四十七份通知、三份記錄和一份平面圖,沒有擅自替最後那一項命名。
回執剛發出去,電腦日曆彈出一條提醒。
【西穀物業:三十天複查,十一點。】
屏幕右下角還開著公司的帳戶頁面。付完菲爾的費用以後,餘額又少了一截。西谷的複查報價至今沒有確定,梅根也只答應「改完再談」。
周堯看著那行字,確認了一遍日期。
一個月前,梅根·福斯特原本打算在上午十點解僱客戶資料主管亞倫·貝爾。那時公司的四個系統都把驗證方式綁在亞倫的私人手機上,自動派單也掛在他的個人管理員帳號下面,設備清單甚至分不清哪些硬碟屬於公司。
最後,解僱被推遲到準備完成以後。亞倫在十一點四十一分抱著自己的紙箱離開,沒有警車,也沒有人爭搶。西穀物業則答應建立雙管理員、公司驗證設備和正式的離職交接流程。
今天要看的,是他們有沒有真的去做。
十點五十八分,周堯走進西穀物業的辦公區。那台會發出呻吟的印表機還在,兩排隔斷也沒有變化。前台職員正用手掌拍機器側面,每拍一下,裡面就吐出半張紙。
梅根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見他,先看手錶。
「你早了兩分鐘。」
「你們沒有在十點五十九分解僱誰吧?」
「今天沒人被解僱。」梅根讓開門,「所以我以為這次會便宜一點。」
辦公室主管達娜已經把資料攤在桌上。兩個公司管理員帳號、兩台登記在資產表上的驗證手機、四套系統權限清單,還有過去三十天唯一一次員工離職的交接記錄,一樣不少。
周堯沒有先看清單。
「兩台驗證手機在哪兒?」
達娜指向牆邊的金屬櫃。「都鎖在裡面。」
「誰有鑰匙?」
「我和梅根。」
周堯看向兩人各自的口袋。「分別保管?」
「一人一把。」梅根回答得很快。
「打開。」
梅根拿出鑰匙,達娜也拿出鑰匙。兩個人站到金屬櫃前,才發現櫃門只有一把鎖。
達娜把自己的鑰匙插進去,轉動,櫃門開了。
梅根捏著另一把一模一樣的鑰匙,臉上的自信停了半秒。
「雙管理員。」周堯看著柜子里的兩台手機,「不是給同一個柜子配兩把鑰匙。」
「系統必須由兩個不同帳號確認。」達娜說,「一個人拿到兩台手機也不能——」
桌上的座機響了。
前台隔著玻璃喊道:「達娜,羅賽爾公寓地下車庫漏水,維修隊到了。他們要緊急門禁授權。」
達娜快步出去。不到半分鐘,她又推門回來。
「他們在等驗證碼。」
金屬櫃裡,兩台手機幾乎同時亮起屏幕。
會議室一下安靜了。
梅根看著那兩道光。「誰發起的?」
「夜班調度員。」達娜說,「維修隊已經在現場,住戶說水快漫到儲物間了。」
「那就批。」
達娜伸手去拿兩台手機。
周堯沒有擋她,只問:「你現在要用自己的帳號批准兩次?」
她的手停在櫃門裡。
「我有兩個帳號的權限。」
「系統會留下兩個不同帳號的名字。」
「對。」
「會留下兩個人嗎?」
達娜沒有回答。
外面的前台又催了一聲。梅根抬頭看向時鐘,再看牆上貼著的緊急開門流程。那是她的公司、她的住戶和正在擴大的漏水,不是周堯的演示題。
「如果不批,會怎麼樣?」她問。
達娜說:「維修隊進不去。消防部門確認公共危險後可以強制進入,但現在只是物業報修。」
「第二個管理員是誰?」
「我。」
「你能用自己的帳號確認嗎?」
梅根頓了一下。「我不熟那個系統。」
「可以現在學。」周堯說。
「住戶沒時間等我上課。」
達娜站在櫃門旁,沒有催老闆。座機還在響,印表機在外面又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
「先讓維修隊——」周堯開了口。
梅根和達娜同時看向他。
後半句話停在了那裡。周堯把已經抬起的手放回桌面,改為指向牆上的緊急開門流程。
梅根望著他。「你不告訴我選哪個?」
「我告訴你代價。」
「現在有兩個選擇。」他說,「由達娜完成兩次確認,先處理漏水,同時記錄雙人控制失效;或者等你獨立登錄。前一种放大權限風險,後一種增加住戶損失。你來決定。」
「先讓維修隊進去。」梅根作出決定,「達娜完成確認,我在旁邊看。記錄控制失效。漏水處理完以後,兩台手機分開,一台留給她,一台歸我。今天下午你教會我怎麼用。」
「我十二點有牙醫預約。」達娜提醒。
梅根已經伸手去拿自己的那台手機。「那我取消午餐。」
「你上次取消午餐,三點的時候解僱了一個供應商。」
「他活該。」
「他是送沙拉的。」
梅根瞪了她一眼。「先開門。」
達娜拿起兩台手機,完成這一次緊急授權。她沒有把它偽裝成雙人確認,在事件記錄里寫下:同一管理員操作兩個驗證設備,負責人在場批准,後續整改。
羅賽爾公寓的維修隊進門後,現場確認是消防噴淋支管接口鬆脫,不是人為破壞。物業自己的維修主管關閉分區閥門,漏水沒有進入住戶儲物間。
梅根聽完電話,長出一口氣。
「所以沒有實際損失。」
「有一次真實測試。」周堯把事件記錄拉到面前,「兩台公司設備落實了,驗證碼沒有再去私人手機。雙管理員沒有落實,因為設備和操作人沒有分開。」
「你一定要把第二句寫進去?」
周堯把記錄轉回梅根面前。「你可以選擇不整改。」
「然後呢?」
「我會寫你選擇接受這個風險。」
梅根看向達娜。「教我登錄。」
達娜抱起其中一台手機。「午餐呢?」
「邊吃邊學。」
「供應商?」
「換一家沙拉。」
周堯沒有參與兩人的午餐決定。他開始抽查過去三十天的離職記錄。
離職的是一名搬離洛杉磯的調度員,雙方正常結束僱傭關係。記錄顯示,公司帳號在最後工作時間結束後停用,門卡和筆記本完成核對,自動派單由達娜提前轉移。私人手機沒有被檢查,公司也沒有要求對方交出個人設備。
流程看起來完整,直到周堯翻到簽字頁。
「誰確認門卡失效?」
達娜指向自己的名字。「我。」
「誰實際測試?」
「前台。」
「前台簽在哪兒?」
紙上沒有第二個名字。
達娜把記錄拿回去,翻到背面,又看了看電子附件。
「她給我發過消息。」
「消息能證明她說過,不能代替這份記錄缺失的簽字。」
梅根這次沒有立刻問有沒有危險。她走到前台,讓職員打開系統里的門卡日誌。舊卡在離職當天下班後停用,四分鐘後有一次失敗測試。
結果是對的,完成記錄卻少了一步。
「補簽?」達娜問。
周堯看向梅根。
梅根把簽字頁放回桌上。「不補。補了會讓人以為那天就簽過。把門卡日誌附在後面,記錄今天發現簽字缺失。」
「可以。」周堯說。
她抬起頭。「這次是我自己回答的。」
「是。」
梅根似乎想從他臉上找一句誇獎,沒找到,只好轉向達娜。「新表格加一欄,測試人當場簽。別讓前台再發消息給你就算完成。」
「我會改。」
梅根指向金屬櫃。「兩台手機也分開。」
「先把你的那個鈴聲換掉。」達娜說,「默認鈴聲和我的一樣,我不想每次都以為自己又多了一份工作。」
「你確實多了一份工作。」
「所以更要換。」
臨近中午,複查結束。
西穀物業落實了公司管理員帳號、驗證設備、自動派單轉移和資產登記;沒有越過員工私人設備邊界。雙管理員執行和離職記錄簽字存在缺口,一項在真實事件中暴露,一項由日誌補足事實但不能倒填舊記錄。
周堯在結論欄先寫下「緊急情況下由負責人在場確認」。這句話沒有一句是假的,卻沒有寫出兩台驗證設備都在達娜手裡。
梅根還沒確定複查費用,更沒有答應下一份合同。
光標在句尾閃了幾下。
周堯按住退格鍵,把那一行刪掉,重新寫成:雙人控制未實際執行;本次由同一管理員完成兩次確認,經負責人在場授權後開放門禁。
他沒有寫「全部安全」,也沒有把一次沒造成損失的漏水授權誇成重大危機。
梅根看完最後一頁,拿起筆,卻沒有馬上籤。
「你把它寫成了失敗。」
「這一步確實失敗了。」
「如果我只是想要一份證明整改完成的報告呢?」
「那你不該找做複查的人寫。」
梅根把筆橫放在報告上。「你知道我還沒答應下一次吧?」
「知道。」
「你一點都不擔心失去客戶?」
周堯沒有回答得太快。他看見紙角下露出的西谷報價欄,那裡仍是空白。
「擔心。」他說。
梅根等著後半句。
周堯把報告往她面前推了一寸。「但報告不替你回答。」
「下一次呢?」
「什麼下一次?」
「三十天以後,你還來告訴我,我們又用兩把鑰匙開了同一個柜子?」
周堯合上複查報告。「如果你們還這樣做。」
「我不想每三十天付一次錢,等你找同一種問題。」
「那就不要買每月檢查。」周堯把一頁空白服務範圍推過去,「可以按季度覆核權限、設備和離職記錄。中間如果更換管理員、啟用新系統,或者出現未經確認的緊急開門,再單獨觸發一次檢查。」
「價格?」
周堯報出季度覆核費用,又說明觸發檢查按實際範圍另行報價。
梅根沒有像第一次那樣問他會不會判斷員工報復。她拿計算器按了幾下,把數字給達娜看。
達娜看完說:「比一次客戶資料泄露便宜。」
「也比換印表機貴。」梅根指了指外面。
印表機恰好又呻吟了一聲。
達娜面無表情地說:「它在求你簽字。」
梅根終於在複查完成記錄上簽名,又在季度服務報價確認書上寫下公司名稱。
「正式合同下午發我。」她說,「首個季度從今天算,不要下周又提醒我三十天到了。」
「觸發條件由誰確認?」周堯問。
「我和達娜。」
「分別確認?」
梅根看了一眼牆邊已經被拿空的金屬櫃。
「分別。」
梅根當場付清了三十天複查費用。
周堯離開時,前台正在給金屬櫃貼新標籤。她寫的是「備用設備櫃」,寫完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不是雙管理員。」
下午,周堯回到辦公室。
菲爾的付款回執顯示已讀,沒有回覆。西穀物業的複查款已經進入獨立帳戶,梅根也已經簽回季度服務合同。合同從當天生效,每季度覆核一次;更換管理員、啟用新系統和異常緊急開門只觸發報價,不自動替客戶啟動調查。
周堯把兩份記錄分別歸檔。
辦公室電話響起時,他正在核對西谷合同的觸發條件。
「周先生,我是北岸酒店集團的卡拉。」電話那邊傳來翻頁聲,「普利切特公司的首批貨物完成了。我們需要預約第一次獨立風險覆核。」
周堯看向日曆,沒有直接替傑、克萊爾和倉庫安排時間。
「把可選日期、貨物狀態和需要在場的人發來。」他說,「我確認各方時間後回復。」
卡拉問:「今天能定嗎?」
「我先問過他們。」
電話掛斷後,一封新郵件很快進入收件箱。
周堯剛把北岸的可選日期轉發給傑、克萊爾和倉庫主管,玻璃門就被敲了兩下。
菲爾站在外面,左腕還貼在胸前,右手拿著早上那張防水帳單。他沒有推門。
周堯走過去,把門拉開。「進來嗎?」
「又是問句。」菲爾從他身邊走過,「今天進步得有點快,我開始懷疑你頭部受傷了。」
「沃爾什沒檢查那一項。」
菲爾嘴角動了一下。他把帳單放上桌,拿出一枚藍色印章,在金額旁蓋下「已付款」。十八分鐘那一欄仍然空著。
他的目光落到旁邊的西谷合同上。「這個也是今天的?」
「三十天複查。他們簽了季度服務。」
「所以你終於有一個付完第一次、還願意付第二次的客戶。」
「是。」
「恭喜。」
菲爾說得很真,卻沒有像以前那樣張開手臂。印章還握在他右手裡,拇指一下下蹭過塑料邊緣。
周堯把西谷的複查報告轉向他,又在菲爾伸手前按住紙頁。
「有客戶信息。」
「那就別給我看。」菲爾把手收了回去,「你可以直接說。」
「現場需要在權限風險和住戶損失之間選擇。」
「你選了哪個?」
「我差點替她選。」
菲爾手裡的印章不動了。
辦公室外有人推著清潔車經過,輪子在門縫外響了一陣。兩個人都等到聲音過去。
「後來呢?」菲爾問。
「我把兩個後果說清楚,讓負責人決定。」
「她要是選錯呢?」
「記錄是誰決定、依據是什麼,再處理結果。」
菲爾低頭看著帳單上那一行沒有金額的十八分鐘。「你對不認識的人做得到。」
周堯沒有用西谷的合同反駁,也沒有說昨晚情況更危險。
「昨晚應該先對你做到。」他說。
菲爾仍然低著頭。過了幾秒,他從桌邊拿起一支筆,用右手在印章下面慢慢寫字。左腕不能壓住紙,最後兩個字便向上歪了一點。
【下次先問。】
「這不是原諒。」菲爾把筆放下。
「我知道。」
「也不保證我下次一定聽你的。」
「你可以不聽。」
菲爾終於抬頭。「你說這句話的時候,臉看起來很痛苦。」
「我還在練習。」
「那就繼續。」
他拿起印章,卻把防水帳單留在桌上。走到門口時,菲爾沒有立刻離開。他扶著門把,回頭看了一眼西谷合同。
「第一份復購,值得吃頓飯。」
「一起?」
菲爾停了停。「等我的手能切牛排。」
門合上以後,周堯沒有追問具體是哪一天。
他把那張寫著【下次先問】的帳單放進委託記錄。北岸的新郵件還在屏幕上,回復欄空著。周堯沒有再碰它。